一、冷院寒·残羹冷炙度朝暮
偏院的两扇松木板门早已没了漆色,门轴上的桐油干成了深褐色,推的时候“吱呀”一声闷响,像老人咳嗽时漏了气。门后挂着的旧棉帘烂了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雪粒子落在尤氏手背上,凉得她指尖一颤。院里的青砖地缝里积着薄雪,雪下面是冻硬的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上,鞋底沾着的雪沫子蹭在砖上,留下一道道白痕。
“姑娘,先回屋暖暖身子,我去灶房看看今日的吃食。”尤氏拢了拢衣襟,转身往院角的灶房走去。灶房是用几块破砖头垒的,烟囱堵了一半,每次烧火都呛得人直咳嗽。她推开灶房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与残羹冷炙的气息扑面而来——锅里还剩着小半碗糙米粥,粥里飘着几粒咸菜叶,是昨日剩下的,如今早已凉透,结了一层薄皮。
灶台上放着一个豁口的陶碗,碗里结着层薄冰,冰面上映着院外老梅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尤氏叹了口气,拿起陶碗,想把粥热一热,却发现灶膛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她从墙角抱过一捆湿树枝,这些树枝是昨日从园子里捡的,还带着水汽,很难点燃。她蹲在灶前,用打火石敲了半天,才勉强生起一点火苗,火苗小得像个火星,却连锅底都烤不热。
“娘,我不饿。”惜春走进灶房,把画轴放在一旁的石台上,石台上结着薄冰,画轴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她看着锅里的冷粥,眉头皱了皱,“昨日的粥都凉透了,吃了会肚子疼,不如不吃。”
尤氏心里一酸,摸了摸惜春的头,她的头发上沾着雪粒,凉得像冰:“傻孩子,怎么能不吃东西?娘这就给你热粥,很快就好。”她往灶膛里又添了些干草,火苗终于旺了些,舔着冰凉的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粥渐渐热了,冒出淡淡的热气,却依旧没什么香味,只有咸菜的咸腥味。
两人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分着喝那碗热粥。粥很糙,里面还掺着些沙子,硌得喉咙发疼,可她们却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惜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碗,目光落在石台上的画轴上,那是她画了一半的大观园图,纸上的潇湘馆竹影依稀可见,却再也画不下去了。
二、恶语侵·婆子冷言刺心骨
刚喝完粥,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两个婆子的低语。尤氏心里一紧,赶紧起身,想把碗藏起来——她知道,府里的婆子们向来势利,如今她们是“宁府罪眷”,处处受人白眼,若是被看见喝冷粥,又要遭一顿嘲讽。
可已经晚了,那两个婆子已经走进了院子,是邢夫人身边的王婆子和李婆子。王婆子穿着件青布棉袄,腰间系着块油渍斑斑的围裙,李婆子手里拿着个空食盒,脸上带着不屑的笑容。她们的目光在尤氏和惜春身上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两件不值钱的破烂。
“哟,这不是尤大奶奶和惜春姑娘吗?”王婆子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木头,“怎么在灶房里喝冷粥?莫不是荣府亏待了你们,连口热饭都不给?”
李婆子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听说宁府抄家时,搜出不少赃物,指不定都是贪污来的。如今倒好,跑到荣府来蹭吃蹭喝,我们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还要养活你们这些闲人。”
尤氏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不是羞的,是气的。她攥紧了手里的陶碗,指节泛白:“王婆子、李婆子,说话要讲良心。我们在府里,从未多要过一口吃食,每日不过是残羹冷炙,怎么就成了蹭吃蹭喝?”
“良心?”王婆子冷笑一声,走到惜春面前,打量着她手里的画轴,“惜春姑娘,小小年纪,性子倒冷得很。昨日我给你送炭火,你连句谢谢都没有,倒像是我们该伺候你似的。如今都成罪眷了,还摆什么小姐架子?”
惜春抬起头,眼里满是倔强,嘴唇抿得紧紧的:“我没摆架子,炭火是府里该给的,为什么要谢你?再说,你们送的那点炭火,还不够烧半个时辰,有什么好谢的?”
“你这丫头!”李婆子气得脸都红了,伸手就要去夺惜春手里的画轴,“不识好歹的东西!宁府都倒了,你还画什么画?我看你就是不知悔改!”
尤氏赶紧拦住李婆子,把惜春护在身后:“李婆子,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惜春年纪小,不懂事,我替她给你赔不是。”她的声音带着恳求,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知道,在这荣府里,她们母女俩无依无靠,只能忍气吞声。
三、邢夫难·冷语冰人断念想
正争执间,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邢夫人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了进来。她穿着件紫色的绸缎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