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路艰·乡妪携暖踏寒来
门帘被轻轻掀开时,一股夹杂着雪粒与泥土的寒气涌了进来,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刘姥姥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棉袄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亮,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腰间用一根麻绳紧紧勒着,像是要把所有的暖意都束在身上。她头上裹着一块灰蓝色的旧头巾,边缘已经磨得毛边,雪粒沾在头巾上,融化成水珠,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凝成细小的冰珠。
“刘姥姥?”宝玉失声唤道,眼中满是惊讶。他没想到,在这样的风雪天,在荣府如此艰难的时刻,这位乡下婆子会突然出现。
刘姥姥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迷茫,看清宝玉的模样后,瞬间泛起泪光。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因为一路奔波,气息急促,半天没喘过气来。她身后跟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是板儿,穿着一件更小的棉袄,袖子短得露出半截胳膊,冻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布包,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宝……宝二爷……”刘姥姥终于缓过气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老……老身听说府里遭了难,心里实在放不下,就……就带着板儿,连夜赶来了。”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两块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腊肉,腊肉的表皮凝着一层薄薄的油霜,是乡下难得的荤腥,“这是家里腌的腊肉,不值什么钱,给二爷和老太太补补身子。还有这袋白面,是新磨的,给老太太熬粥喝,软和。”
板儿也跟着把怀里的油布包递过来,里面是半袋糙米,还有几个刚蒸好的窝头,窝头还带着余温,散发着淡淡的麦香。“姥姥说,府里可能缺粮,让俺们带来的。”板儿的声音带着乡下孩子的淳朴,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敬畏,打量着这座曾经只在姥姥口中听过的大园子,如今却透着几分萧条。
宝玉看着那两块腊肉、半袋白面和几个窝头,眼眶瞬间红了。荣府库房被洗劫后,府里早已捉襟见肘,连贾母的饮食都只能勉强维持,更别说荤腥。这在乡下或许不算什么贵重之物,此刻却重逾千斤,带着浓浓的暖意,驱散了些许灵堂的寒寂。
二、残园寂·旧识相见话沧桑
刘姥姥被紫鹃让进屋里,刚一坐下,就忍不住四处打量。她上次来荣府时,潇湘馆还是竹影婆娑、鸟语花香的模样,黛玉穿着绫罗绸缎,身边丫鬟成群,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可如今,庭院里的竹子落了大半叶子,青石板上积着厚厚的积雪与尘土,灵堂里的素白帘幔透着肃穆的寒,与记忆中的繁华判若两地。她看着灵床前的长明灯,看着香案上黛玉的牌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多问,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好的姑娘,怎么就……”
“姥姥一路辛苦,喝碗热茶暖暖身子。”紫鹃端来一碗温热的姜汤,碗是粗瓷的,边缘有些磕碰,却洗得干干净净。
刘姥姥接过碗,双手捧着,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暖意,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碗里,泛起细小的涟漪。“老身从乡下出发,走了三天三夜。刚开始还能搭一段驴车,后来雪太大,驴车也走不了,就只能徒步。板儿这孩子,一路跟着,没喊过一声累。”她指了指身边的板儿,板儿正好奇地看着黛玉的诗稿,被刘姥姥一唤,连忙收回目光,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路上听说宁府被抄了,官差把值钱的东西都搬空了,连老太太的首饰盒都没放过。”刘姥姥的声音带着后怕,“还听说珍大老爷被铁链锁走了,哭得撕心裂肺。老身心里急啊,就怕荣府也遭了难,老太太和二爷你们……”她没再说下去,却满眼都是担忧。
宝玉看着刘姥姥鬓角的白发和冻得发紫的鼻尖,心里一阵发酸。他想起上次刘姥姥二进荣府时,贾母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宝玉还笑着给她递石榴,王熙凤赏了她二十两银子。那时的荣府何等繁华,刘姥姥像个小丑一样被众人取笑,可如今,在荣府最艰难的时刻,却是这位被取笑过的乡下婆子,千里迢迢赶来探望,带来了最实在的温暖。
“姥姥,府里确实遭了些难,库房被内务府的人搜了,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宝玉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老太太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这几日一直卧床,精神不太好。”
刘姥姥闻言,连忙站起身:“老身去看看老太太,给老太太请个安。就算帮不上什么忙,陪老太太说说话也好。”她说着,就要往门外走,脚步虽然蹒跚,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三、暖语慰·粗食淡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