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泽的目光在地图上那条官道来回巡梭。广宗至斥丘,图上标距约二百一十里。官道穿丘陵、过河流,其间标注了几处地势稍显复杂之地:三十里处的“断肠坡”,六十里处的“鬼见愁”隘口,九十里处需横渡的滏水“老渡口”,一百二十里处的“黑松林”,以及最后一百七十里处,一片因滏水旧河道改道而形成的河滩乱石地,图上无名,只以墨点示意。
他的指尖最终停在了“黑松林”和那片无名河滩之间。
“奉孝,”蔡泽忽然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若我要在半道截击孙轻,何处最佳?前提是,不能让他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设伏之地——像黑松林这种地方,他必有防备。”
郭嘉走到地图前,俯身细看。灯光从他肩头滑落,在羊皮地图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手指先点在“黑松林”,那是一片用淡墨渲染的松树符号,覆盖范围颇广。“此地林木茂密,地势起伏,官道从中穿过,两翼丘岗可藏兵,确是设伏的好去处。”他摇头,手指轻敲图面,“但也正因为如此,孙轻经过时必然加倍警惕。即便他急于赶路,也定会遣精锐前哨入林探查,甚至会放火烧掠林缘以清视野。若在此设伏,纵然能成,伤亡必大,且未必能全功——孙轻见势不妙,可依托林木且战且退,或另寻小路迂回。”
他的手指向南移动,划过约二十里距离,停在了那片无名河滩。“此处如何?”郭嘉眼中泛起思索的光芒,“已出黑松林范围,地势相对开阔,官道在此略微放宽。两侧虽有些乱石矮丘,但高不过丈余,杂草稀疏,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险地。孙轻过了黑松林而无事,心神必然松懈。再往前,便是一马平川直抵斥丘。他见脱了险地,前路坦荡,必催促大军加速。此时人马行急,阵型最易松散,士气最是疲沓……”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田丰接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黑松林是‘正’,人人皆以为可伏兵处,反而不宜用重兵。此地无名,看似无险,恰是‘奇’之所钟。孙轻过了险地,志得意满,蹄急步匆,正是破绽最大之时。在此设伏,正当其时。”
蔡泽目光灼灼,盯着那片被墨点标示的河滩。心中迅速权衡。情报模糊,敌情不明,这是为将者大忌。斥候只见旗帜轮廓,未见兵马实态;只闻鼓噪喧腾,不知兵甲精劣;只估规模大小,不详序列编成。这就像隔着一层浓雾观敌,只见影影幢幢,难辨真容。
但战机稍纵即逝。斥丘城中的张梁已是困兽,若等孙轻这八万生力军逼近城下,与城中残兵内外呼应,自己这数万人马顿成夹心之势。届时莫说取胜,能否全身而退都成问题。必须当机立断,将战场预设在自己选定的地方。
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笔锋在砚台边顺了顺,墨汁饱满欲滴。开始在一张空白帛书上疾书,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徐晃。”他写下第一个名字,语气决然,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令其率镇岳军八千,辅兵两千,合计万人,大张旗鼓,继续围困斥丘。营垒多树旌旗,夜间遍燃火把,务使灯火之盛,十里可见。白日里各营调动需频繁,旗号要鲜明,鼓角要喧天。尤其攻城器械之打造,伐木钉锤之声须日夜不绝,即便半夜,也需轮班敲打,做出赶工急迫之状。”
他一边写,一边说,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务要使城头张梁及可能靠近的敌方斥候确信——我军主力正全力攻城,志在必得,无暇他顾!此为‘明修栈道’,吸引所有目光。公明沉稳持重,能担大任,此事交由他,我放心。”
郭嘉补充道:“可令徐将军在围城布置中,故意露出些许无关紧要的‘破绽’。比如东北角营垒旗帜可稍疏,巡夜鼓点偶有迟滞,押运粮草的车队护卫看似不多。要给孙轻一种错觉:我军因久攻不下而略显疲沓,其只需击溃我这支‘偏师’,便可轻易打通道路,直抵城下。”
“此计甚好。”蔡泽点头,笔下不停,墨迹在帛纸上蜿蜒如龙,“其余主力——许褚玄甲卫一千,黄忠饮羽军四千,潘璋先登军四千,凌操踏浪军四千,邓当陷阵军三千,及孙坚、曹操二部抽调之精锐步骑各六千,合计约四万兵马。即日起,分批次,于夜间行动,偃旗息鼓,人衔枚,马裹蹄,秘密撤离现驻营垒,向……”
他的笔锋悬停片刻,最终重重落下:“向‘乱石滩’预定区域转移。即以此地为名。”
他放下笔,笔杆与笔山相触,发出清脆一响。抬眼看向田丰和郭嘉:“转移务必隐秘,此为第一要义。每夜动兵不过万余,以营火渐次减少为掩护。营中需留足辅兵及部分旗号,白日里照常巡营造饭,维持大军仍在的假象。此事繁琐精密,需心思缜密、精于算计之人统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田丰略一沉吟,铜手炉在掌心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