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云何住
    室内寂静,唯闻竹简轻响。

    步一乔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盏,走至少年榻前。

    看着孙权毫无血色的脸,步一乔脑海中闪过那日他胸口绽开血花的画面,如同梦魇,夜夜纠缠,无法安眠。

    她甚至不敢闭上眼睛,一闭眼就是他一脚踏入阎王殿,还关心自己的笑颜。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伯符死了,我还能告诉自己那是无法逆转的历史因果。可如果你死了,这就是我步一乔亲手造的孽!我拿什么还?这条命吗?

    沉重的愧疚感自责感如绞命的绳索,缠得她喘不过气。她照顾她,近乎一种自我惩罚,仿佛只有这样,心里的负重才能减轻一丝一毫。

    步一乔悄然坐下,取走他指间的书卷,又替他理好微乱的衣袖。

    “养病就不要学习了。”

    孙权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不见半分笑意。他就着步一乔端来的药碗,直接覆上她捧碗的手背,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

    “闲来无事。”冰冷的话语从冰冷的身体中说出。

    步一乔垂下眼帘,犹豫片刻,轻声道:“那我陪你说说话?”

    “我与你,无话可说。”

    孙权蓦地偏过头去,不肯看她。步一乔低低应了一声,作势便要起身。

    “行吧,那你专心养病,我走。”

    衣袖忽地被扯住。她回眸望去,只见少年将脸埋进垂发的阴影里,只留给她一个通红如血的耳尖,在墨发间若隐若现。

    “不是要我走么?”步一乔轻声问道。

    孙权依旧不语,唯独攥住她衣袖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无奈,步一乔只好又坐回去。

    她清楚此人为何如此。

    那天,孙权冲出来替她挡下那一刀。幸亏吕蒙眼疾手快,收了些力道和方向,没酿成大错。

    当时在场听完步一乔和周瑜对话的人,不止有明面上的吕蒙,还有暗处的孙策和孙权。

    吕蒙为此事深陷自责,闭门不出数日。直至孙权转醒,特意遣人送去亲笔书信,他才终于肯踏出房门。

    孙策暂息杀意,以步一乔“主动提供情报”为由,允留下性命,当即派人清剿许贡余党。奈何迟了一步,待兵马赶至,早已人去楼空。

    *

    “我救了你。”

    “嗯。”

    “兄长不会再杀你。”

    “是。”

    “但你心底……依旧心悦于兄长。”

    “……是。”

    “即便我以命相护,也换不得你心转意?”

    “人心岂能说变就变?我不愿骗你,更不愿负你。”

    欺骗感情,与小人无异。

    步一乔内心是愧疚、纠结的。至于那晚为何会与孙权水乳相容、沉沦旖旎,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孙权忘了眼屋外的春光,掀开被褥。身前的纱布上隐约见血,步一乔不由心头抽了一下。

    “我去屋外后院散散心。”

    “我扶你。”

    本想说不必,可当步一乔的手挽上自己,孙权实在舍不得说不用。

    垂眸便是她的眉眼、睫毛、唇瓣……谁能不动心。

    院中花开得正好,流水无声鸟作歌,两个人搀扶着走得很慢,只愿留住春光。

    孙权时不时垂眸去看步一乔落寞的神情,反而欣喜。

    她在担心自己,她此刻心中是自己,不是兄长。

    “怎么了?”步一乔抬眸询问。

    因是方才孙权想到高兴的事,喉间泄露了一丝欣喜。她以为是人身体不适,赶忙询问。

    孙权偏过头去不语。

    步一乔微微蹙眉,手背贴上孙权的脸颊。

    “不会感冒了吧?”

    猝不及防的抚摸,任谁都会脸红心跳的啊!

    孙权心底似有小鹿乱撞,心神不定。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恨不得捧着她的脸就这么吻上去。管它礼崩乐坏,在这春色中与她沉溺……未尝不可。

    孙权握住步一乔的手,俯身凑近。

    吓得她赶忙松开手后撤。

    “你……你靠这么近干嘛?”

    退后的人的手突然被眼前的少年一把抓住,带往怀中。滚烫的脸庞撞上他炙热的胸膛,挑起一阵更灼热难耐的骚动。

    “今晚,你来我房里,还是我过去?”

    步一乔眼神躲闪着,推搡着不容抗拒的桎梏。

    “胡说什么!你伤未愈病未痊,谁谁哪哪哪儿都不许去。”

    “不行,必须选一个。”

    “孙权你!”

    恼羞成怒的目光落向盈满情愫和爱欲的双眼,步一乔顿时手足无措、眼神躲闪。

    “你若是选不出来,只好立刻,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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