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卡车卷起的黄土还没落定，院子里的气氛却没跟着轻松下来。
顾思娴看着那一堆被剔出来的烂菜帮子，眉头没松。
虽然大头运走了，但这剩下的也不少。
都是地里长出来的肉，糟践了要遭雷劈。
“别愣着。”
顾思娴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胳膊，那是常年不见日头捂出来的白，跟这满院子的土色格格不入。
“春花，把那几块油布摊开。”
“婶子大娘们，还得劳烦你们一会。”
“咱们把这些剩下的再过一遍手，好的挑出来，哪怕是只有一半能吃的，也别扔。”
刘大妈是个利索人，一听这就来了劲。
“这就对了！过日子哪能大手大脚。”
“刚才那那是没办法，给部队的得是顶好的。”
“剩下这些，咱们自己留着吃，或者腌个酸菜，那也是好东西！”
大伙儿说干就干。
几个人围着那堆烂摊子蹲了一圈。
虽然刚才那是被祸害过的，又是土又是虫，看着恶心。
但真要下手收拾，谁也没嫌脏。
这就是庄稼人。
见不得粮食受委屈。
顾思娴手里拿着把小刀，动作飞快。
咔嚓一声。
烂掉的菜帮子被削掉，露出里面嫩黄的菜心。
虽然个头小了一圈，卖相也没那么好看了，但胜在实惠。
“这部分放左边，一点伤没有的放右边。”
顾思娴一边干活一边分派。
“那种实在烂透了的，也别扔远了，堆到墙根底下去沤肥。”
春花手巧，专门负责修整那些被摔裂的。
小心翼翼地把裂开的叶子掰下来，剩下完整的还是个好菜球。
“姐，这些收拾出来咋整？”
春花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汗，小脸脏得像个花猫。
“给供销社送去？”
顾思娴摇了摇头。
供销社那帮眼高于顶的，这会儿送去那是找不痛快，还得被压价。
“送去黑市。”
她声音压得低，只有身边的几个人听见。
“这种‘处理货’，不要票，价格稍微低点，那些城里工人家抢着要。”
“这年月，肚子里缺油水，谁还管菜长得俊不俊，能填饱肚子就是好菜。”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拿腔拿调的脚步声。
还没见人，一股子雪花膏的香味先飘进来了。
在这满院子的土腥味里，显得格外刺鼻。
“哎呦，这是咋弄的？”
“跟遭了灾似的。”
一个穿着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女人站在门口。
手里挎着个漆皮包，脚上踩着双半新的黑皮鞋。
那是顾思娴的大堂姐，顾招娣。
顾桂香的亲闺女。
平时嫁到镇上，那是轻易不回这穷山沟的。
今儿个倒是稀客。
顾招娣站在门口，用手帕掩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地上的烂菜叶子。
眼神里却透着股幸灾乐祸的亮光。
她听说了。
昨晚上她娘那是下了狠手的。
听说还要给部队上眼药。
这一大早的，顾思娴这院子里乱成这样，肯定是买卖黄了，被当兵的退货了吧？
该！
让你狂！
顾思娴手里的刀没停。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姐今儿个怎么有空回来？”
“不用看孩子？”
顾招娣扭着腰走进来，特意避开地上的泥点子。
“嗨，这不是听说你这边出了事嘛。”
“咱们虽然分了家，但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这心里惦记，特意回来看看。”
她走到那堆削下来的烂菜帮子前，啧啧两声。
“思娴啊，你说你也是。”
“没那个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
“这给部队供货是闹着玩的？”
“现在好了，货被退了吧？这一院子的烂菜，得赔多少钱啊？”
顾招娣说着，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
“要我说，你还是太年轻。”
“早听大姐的，找个老实人嫁了，哪有这些糟心事。”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去瞟顾思娴的脸色。
想看她哭，看她慌，看她六神无主。
旁边正干活的刘大妈听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