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致远没有选择。从他十一年前,那个血与火的傍晚,他从倭寇巢穴中侥幸逃生,被俞大猷的水师巡逻船救起,从幸存乡亲口中得知父母和年仅六岁的妹妹皆死于倭寇屠刀之下之后,他这条命,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是俞大猷收留了他这个无家可归的孤儿,给他饭吃,教他识字,让他留在水师。是胡守仁,这位严肃刚毅的将军,手把手教会了他操舟、使帆、辨识海图、水战搏杀的本事,待他如子侄。是朝廷,是身上这身鸳鸯战袄,给了他一个报仇雪恨、保护更多像他当年一样无助的沿海百姓的机会。他欠俞大帅的知遇之恩,欠胡将军的教养之德,欠这身战袍赋予的职责一条命。如今,东南危局,逆党勾结海寇,图谋大乱,俞大帅需要他去做这件几乎不可能完成、却可能扭转局面的险事,他怎能退缩?怎能贪生怕死?
何况,这不仅仅是为了报恩。他想起了那些年被掳在倭寇巢穴中暗无天日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被像牲畜一样驱使、凌辱、杀害的无辜同胞,想起了侥幸逃出后,在沿海村镇看到的断壁残垣、未寒尸骨,听到了那日夜不息的悲泣。他想起了沿海百姓闻“倭”色变的恐惧,想起了商路断绝、渔舟不敢出的萧条。郑万春,这个所谓“被逼下海”的“好汉”,如今勾结倭寇,勾结红毛夷,劫掠商旅,骚扰沿海,杀戮百姓,其罪孽丝毫不亚于当年的倭酋,甚至更为可恨——他本是明人,却将刀锋对准了自己的同胞。若能扳倒他,挖出“烛龙”在东南的根基,获取他们“中秋”阴谋的证据,或许就能阻止那场可能席卷东南、甚至震动天下的大劫,就能救下无数可能家破人亡的无辜百姓,能让这片饱受蹂躏、哭泣了太久的海疆,获得片刻的、珍贵的安宁。这个念头,像一点微弱的火种,在他胸腔里燃烧,给他冰冷的四肢注入了一丝力量。
只是……堂兄沈三。沈致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了,传来一阵钝痛,连呼吸都为之一滞。那是他在这世上,除了早已亡故的父母妹妹之外,仅存的、有血脉亲情的亲人了。虽然道路不同,一个成了官兵,一个成了海寇,天各一方,音信断绝已近十年,但少年时那些零碎却温暖的记忆,依旧鲜活地刻在心底:一起在海边光着脚丫拾贝,为了抢一个最漂亮的贝壳打闹;一起偷了家里准备换钱的鱼去集市,被发现后一起被父亲用竹条责罚,屁股火辣辣地疼,却还互相挤眉弄眼;一起分享一块难得吃到的、掺了糖的麦饼,你一口我一口,甜到心里;夏夜躺在渔网边,听着涛声,指着星星,说着长大后要造大船、闯大海的傻话……堂兄比他大五岁,总是护着他。后来,家道中落,日子越发艰难,堂兄为了养活多病的寡母,早早辍学,跟着人跑海。再后来,听说他所在的商船被海寇劫了,人都没了音讯。沈致远曾以为堂兄早已葬身鱼腹,为此难过了很久。直到前年,俞大猷的水师抓获几个郑部的小喽啰,审讯时偶然得知,郑万春手下有个小头目叫沈三,是宁波人,年纪样貌都对得上……他才知道,堂兄还活着,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这些年,在那样一个虎狼环伺、唯利是图的环境里,堂兄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是那个记忆里会护着他的兄长,还是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心狠手辣、唯利是图的海寇头目?他还会念及当年的兄弟之情吗?还是会为了自保,或者为了向郑万春表功,毫不犹豫地出卖自己这个送上门的、官军出身的堂弟?
沈致远不知道。他一点把握都没有。人心易变,尤其是在生死、利益、权势的反复浸染下。他只能赌,赌那最后一丝未曾被黑暗完全吞噬的亲情,赌堂兄内心深处,或许还残存着一点对往昔单纯岁月、对那个破碎的“家”的眷恋。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命,或许还有任务的成败。
“致远,”胡守仁低沉的声音从舱口传来,打断了沈致远的纷乱思绪。胡守仁猫着腰钻了进来,高大的身躯在低矮的船舱里显得局促。他带来一身咸湿冰凉的海风气息,脸上的皱纹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沟壑。“前面就是‘黑鲨屿’了,郑万春设在最外围的一个哨点和补给小岛,平时有三五十人守着,负责瞭望、补给和征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