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王佳卫来说,那记打破第四面墙的直视虽然大胆,但这种手法更像一种宣言式的惊雷,强烈但略显直白。
真正让他发出感慨的,是惊雷过后影片沉静下来的细雨。
当镜头转向Rena那间充满个人仪式感的居所,看著她精准地煮蛋、仔细地擦拭高跟鞋,在窗外混乱的警笛声中构筑自己微小的秩序时,王佳卫想到了自己《重庆森林》里对著肥皂和毛巾自言自语的663,或是《花样年华》里通过买云吞面来排遣寂寞的周慕云。
路宽在此处的功力在于,他并未依赖台词或戏剧化情节,而是纯粹通过日常动作的节奏、物品的特写以及声音与画面的反差,便将一个灵魂的孤独、内在的坚韧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微弱向往,刻画得入木三分。
开场十分钟,路宽先以重锤破墙,再以绣花针细细描绘。
在王佳卫看来,后者他也许也能做到,但结合上阙的惊雷、并把两者并行不悖地展示,就不是等闲二三人能做到的了。
生出如此心思的不知他一人,应当说今天电影宫中所有稍微有些艺术造诣的观众都能明显地感受到:
这位回归校园任教一年的昔日天才导演,而今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叙事,才是真正契合银幕诗意的、高级的作者笔触。
这似乎已经是属于另一个境界的表达了。
在人物塑造和诸多隐喻甩出银幕后,剧情开始加速,穿戴整齐的女主出了房间,敲门进入对面邻居家,阿尔·帕西诺扮演的落魄画家吉尔斯正背对著镜头作画。
当他闻声转过身来,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轻呼。
昔日《教父》中那位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不怒自威的麦可·柯里昂,或是《闻香识女人》里即使失明也依旧气场迫人的弗兰克中校,此刻全然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落魄艺术家形象:
他佝偻著肩伏在旧画架前,晨光透过百叶窗将画家灰白的发丝与褪色毛衣染上一层柔光,左手紧握调色盘,右手执画笔在画布上快速涂抹,动作间带著老派画师的熟练与焦灼。
脚边散落著颜料管和素描草稿,几只猫悄无声息地绕著他踱步。
Rena和吉尔斯道了早安,看起来两人是刚刚认识还不大熟悉,特别在吉尔斯提到有空轻她吃派的时候,华裔女孩有些面色无奈。
他想吃的不是派,而是餐厅的帅气小哥。
两人一起看了会儿秀兰邓波尔的经典电影,其中一段踢踏舞的剧情叫Rena著迷,她出门后踩著高跟鞋,自己小心翼翼地在地板上踢了两下,随即在吉尔斯幽默的调侃中落荒而逃。
观众们一阵轻笑。
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那个曾在银幕上灵动翩跹的中国女演员,她的灵魂被精巧地、严丝合缝地囚禁在了Rena这具赔淡、沉默、甚至有些笨拙的躯壳里。
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沉闷、孤僻与近乎自我封闭的外表下,竟然还跳动著一颗对节奏、韵律与微小快乐如此敏感的心。
这一小段即兴的、略显笨拙却又无比真诚的踢踏舞,正是刘伊妃当下卓越演技的绝佳证明。
她既能把Rena作为受压抑的华裔哑女研究员的日常状态塑造得可信、扎实、
充满细节,那种习惯性的瑟缩、躲闪的眼神、因失语而格外依赖肢体表达的谨慎;
又能在这种看似固化的角色框架中,瞬间进发出属于角色内心、而非演员本人的灵光。
这不是设计好的舞蹈表演,而是一个孤独灵魂在无人注视的角落,被电影里的欢乐旋律偶然点燃后,身体最本真、最不受控制的反应。
《山海图》一直以来都有一个悖论:
想要引起观众的共鸣,男女主必须是可爱的,这里的可爱不是外表的甜美,而是角色灵魂的质地值得被喜爱,其处境与情感能让观众产生深切的代入与共鸣。
但人都是视觉动物,在莱昂纳多是一具可怖的两栖鱼人怪物、刘伊妃又被超大幅度削弱后,如何让观众们喜欢上他们呢?
电影中的这些细节提供了帮助,正是这种深藏不露的、偶发的生命力,让观众的心紧紧系在了这个沉默的女孩身上。
于是女主的性格再一次凸显,即便身世如此,她依旧在沉默的世界里勇敢地活著。
羞涩、内敛、自卑的华裔哑女,和落魄的同性恋画家接连出场,伴随著Rna
再一次经过自己钟爱的那双红色高跟鞋的橱窗,影片也终于来到了核心场景。
巴尔的摩远郊实验室空旷清冷的走廊里,她第一次遇见了正推著清洁车的黑人女工塞尔。
华裔女孩下意识地垂下目光,略显羞涩地点头致意,身材胖胖的塞尔达却立刻报以热情的笑容,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大声问候:「早上好,亲爱的!你可来得真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