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那个人,好像一条狗啊


    路宽上前递过扩音,微笑道:“纯如姐,你来吧?”

    张纯如愣了两秒,在一镜到底中已经泛着泪珠的双眼通红,随即清爽利落地接过扩音器。

    声音没有一丝颤抖,有如她1998年辩论时的铿锵。

    “《历史的天空》,杀青!”

    现场出了些小意外,棚顶的摄影灯突然集体熄灭,黑暗中似乎有人发出压抑的呜咽。

    三秒后,柴油发电机的轰鸣裹挟着数千瓦灯光重新炸开,所有人影在刺目白光中化作晃动的剪影。

    摄影棚里沸腾了。

    陆洋和郭帆起哄,赵飞张目,纠结了道具、灯光、场务一齐不怀好意地逼近,将导演路宽向天上抛起又落体。

    高声欢呼,循环往复。

    刘伊妃和台上的渡边谦握手交谈了几句,也抹着泪走了过来,和台下的张纯如紧紧拥抱在一起。

    记者们的长枪短炮记录下了这一切,镜头里的张纯如和刘伊妃相似度极高,像是长姐和她的小妹妹。

    一样秀美颀长的身材,相似的脸型和刻意的电影妆容,清澈明媚的双眼,更可贵的是同样干净而热烈的灵魂。

    刘伊妃的下巴磕在长姐的肩头,整个人已经泪崩。

    “纯如姐,谢谢!谢谢!”

    张纯如替她抹去泪珠,却又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泪腺:“茜茜,该说谢谢的是我。”

    “我要感谢你和路宽,感谢全剧组的朋友,是你们让我完成了这个心愿。”

    “你替我承受了痛苦,却让我坐在台下享受着这部杰作,我简直无法形容现在的心情。。。”

    爱国女作家的哽咽打断了自己的陈述,面对敌人的铿锵有力在此刻化作万般的喜爱和柔情。

    她从未对别人讲过的是,自己在前几年的煎熬和痛苦。

    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和无处不在的右翼困扰让她几乎有了自杀的念头。

    中国人常常讲,死则死矣。

    这并非消极的宿命论,也不是莽撞的轻生死,而是参透生命的局限后,以理性与情志的平衡,面对生死这一终极命题。

    对于彼时的张纯如来说,她自觉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为了摆脱痛苦,才令人痛心地走上不归路。

    但时至今日,似乎是如她所言,有了另一个刘伊妃扮演的张纯如替自己分担了这些折磨,才叫张纯如自己的心理顽疾逐日好转。

    中午炽热的阳光照进了摄影棚,让捧着小刘的脸颊、替她擦去泪水的张纯如周身充满暖意。

    她早已放弃了轻生的念头,她想一直走下去。

    她想看着电影上映,想看到它像《辛德勒的名单》一样被世人传颂。

    她想借着这部注定要载入史册的电影作品,继续为澄清历史、呼吁和平的正义事业而发声。

    她还想去看路宽执导的北平奥运会,看那个并非是她证件上标注的国籍,却永远流淌在血液中的故土。

    张纯如的父母和刘晓丽在一边也看得泪如雨下。

    他们都是如此珍视、支持自己的女儿,也为她们的真善美而感动,感慨现在就是最好的结局。

    不远处围住青年导演的人群逐渐散去,陆洋作为副导演指挥着大家收拾场地。

    赛博妲己笑着递过一支烟,他还不知道这位电影学院年轻院长戒烟的事情。

    “路导,来一根?”

    路老板笑了笑接过,似乎把女友的良苦用心又抛却了一边,却只是点燃了就不再抽,把它夹到了张纯如那本《金陵大屠杀》的书中。

    悄然离去,准备接受记者采访。

    烟头露在外面,袅袅白烟扶摇、逸散。

    郭帆纳闷地看着青年导演的背影,却不知道他是用这样的一种祭奠的方式,在心里给另一个时空的伟大灵魂送去缅怀与慰藉。

    “张纯如女士,历史已经昭雪,中华正在崛起,请安息。”

    一根孤烟是无法燃尽的。

    路宽去接受采访,做事周全的郭帆小心翼翼地把半截烟取出来,又抖落掉书上的烟灰。

    这本作为剧组资料的张纯如原著被抖落开,扉页上似乎有一首不知是谁自题的小诗。

    郭帆瞄了一眼,认出这跟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上有些类似,应当是路老板的笔迹。

    万里寻真揭鬼域,一腔碧血染莲心。

    铁卷昭昭焚魍魉,蛾眉烈烈照沧溟。

    2003年于柏林,受张纯如女士赠书,夜半有感。

    ——

    因为刘伊妃的影后级表演,原本预计的杀青晚宴,临时变成了杀青午宴。

    瑞吉酒店的会场内,一场简易的记者采访活动正准备进行。

    《历史的天空》正式杀青,无论是为柏林影展和奥斯卡造势,还是为电影的上映提前进行预热和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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