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是,谢冉对此也未置一言。
眼见着开了春,谢冉的病气未增反减,公主府中的丫鬟婆子对此议论纷纷,他们传颂着公主与驸马的恩爱情深,以至于上苍开眼,让驸马药石无效的心疾有了好转。
李蘅不算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但是眼见着一个病入膏肓之人耽于回忆,有可能抱憾而终,她联想到了同样沉湎过往、无药可医的自己。
推己及人,她愿意成全一个病人未尽的心愿。
两人也倒是能够心平气和地聊一些无关紧要事了。
谢冉精神稍霁,便着手开始写诗。李蘅早早就听闻过他写诗的才名,她捧卷拜读,并不觉得这些诗多么令人叹服,她看一切妙作都只能算是浅尝辄止,尝了个味儿,却品不出其中的千回百转、铭心刻骨。
她也懒得装作感兴趣,只是恰好碰到,在一旁无意义地消磨时间,吃着美食喝着酒。
谢冉问她喝的什么酒,她提起酒壶看了看瓶身,又将酒壶推到他面前:“瀑江春。”
那酒香闻起来清淡,但入口绵长,在嘴里泅过一圈却带有一丝苦。
卞罗河是瀑江的支流,沿线的许多小酒肆都会售卖这一种酒,价格不贵,味道不算难喝,所以受到很多船工的欢迎。
谢冉并没有喝过这种酒,但是年幼时生活在卞罗河岸,游历时见船工豪饮此酒,还曾写过相关的诗句:
一江船,半瀑醉,小火燃透一枝春。
他只是好奇,为何金尊玉贵的昭阳公主,却独自享用这般不入流的酒。
他将酒倒了半盏,举起来嗅了嗅,“闻起来不错。”
李蘅当他说的是实话,但还是问:“你这身体能喝酒吗?”
“不如试试。”谢冉喝完一杯,嘴里的苦涩缓缓扑上来,那味道倒是比药味儿好一些。
李蘅撑着下巴睨着他,“你看起来有些勉强啊。”
谢冉难得一笑,“我从不勉强。”
李蘅心道,从不勉强,那就是顺其自然?顺其自然,那不就是消极等待?但她这一次,既然夸了海口要帮他减轻遗憾,那她便要说到做到。
待二人喝到有些晕晕沉沉,李蘅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邀请信函,她将信函拍到谢冉手中,“这个诗会邀请本公主了,我哪懂什么狗屁作诗,谢冉,你与我同去,把他们打得措手不及,你行的,行的。”
谢冉展开信函过一遍,抬起眼,目光落到她的扑闪的长睫上。
屋外正下着小雨,天气阴寒,她背后的牡丹却开得像一团火,将室温都灼热了。
诗会那一天,聚齐了大夏国一大波有名的才子。谢冉自病起就再未出席过这样人多的场合,许多人见他与昭阳公主一同参与,着实惊奇。
这对夫妇成婚已近三年,除却一些必要的场合,他们大都分头行动,以至于坊间有许多他们不合的传言。
谢冉瘦了一圈,病弱单薄,李蘅却如一株长在旁边的雍容牡丹,色彩明丽,桃腮杏眼,眉目骄纵。
那些议论声她听在耳朵里,却不甚在意,她侧过脸对谢冉道:“瞧见了吗?那些背地里说风凉话的人,你认准了,待会儿最好作点酸诗骂一骂他们。”
谢冉嘴角弯了弯,“好。”
李蘅放心将他推到人群里去,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这次诗会的发起人是大夏的文坛大豪令国公,他年过古稀,须发皆白,远远看去仙风道骨,伶仃中藏一抹超然。
李蘅远远瞥见假山凉亭中的令国公,一个闪身朝假山下方穿行。让令国公瞧见,那可半天走不开,她无论如何都得躲着点。
李蘅此行打了主意要替谢冉了却夙愿,她早就打听到那姜家新妇林萱今日要来参加诗会。谢冉对林萱念念不忘,那她就创造机会让他们见个面。
她猜测,林萱此时应该在后院与一众贵妇攀谈。
到后院必须经过这些假山,她有些胆战心惊地穿行其中,手里抓着谢冉写的诗集,步履匆匆。
她走得急,却没有注意脚下,一不小心绊到脚,痛得呲牙。
她正准备低头看看自己那疼痛欲裂的脚趾,余光却瞥见一抹璀璨的蓝。
楚思怀就这么冷不丁与她在假山里狭路相逢。
她有些窘迫地直起腰,暂时不去管那脚部疼痛,面上迅速恢复冷静。
楚思怀那时还未接任国师之职,手里拿着与其他神官类似的拂尘,白发垂在肩膀两侧。他站在那一截台阶之上,显得更高,李蘅甚至仰着脑袋才能看清他的脸。这样的窘境的确与她的身份不匹配,她迅速调整了站姿,跨了一步,与他站在同一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