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蘅讨厌早起,更讨厌在这样的风雪天早起。但想到今日出殡的队伍必须经过钦天宫门口,她愣是忍住满肚子的牢骚,破壳秧苗一般从冻土层挺了起来。
她昂着下巴打量铜镜中那张气色不佳的脸,不咸不淡对梳头丫鬟说道:“去把我在宝云楼刚做的那件衣服取来。”
丫鬟看了一眼早就准备好的素服,顿觉五雷轰顶,“公主,这不,不妥吧?”
还没到一个丫鬟也能忤逆自己想法的时候,李蘅从铜镜中斜眼看她,“哪里不妥?”
鲜红色的立领对襟大袖衫,布料是御赐的,来自江南,拿到手李蘅就很喜欢。她对穿衣有许多奇思妙想,向来在中规中矩的国都中显得特立独行,有人觉得她品味非凡,也有人却也认为她过于招摇。
她长期作为国都显贵中的话题焦点,却更多是因为她那曲折多变的婚姻。
丫鬟哆嗦着双手将衣服从架子上取来,旁边几个丫鬟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李蘅站起身来,伸出两只纤细柔美的手腕,等着丫鬟更衣。
待梳妆整理完毕,她对镜自赏,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起……”昭阳公主和驸马没有子嗣,拿着招魂幡的崔家侄子掩面垂泪,在神官的指引下摇摇晃晃前进。
这满院子的哭声让人心烦。
死前也没见这么掏心掏肺,死后这般做给谁看?李蘅腹诽,面上并无表情变化。
风雪入门,那些佯装哭泣的人在见到李蘅这身装扮之后,无不屏气凝神,倒吸一口凉气,活像见了鬼。
那一抹诡异的红,像滴在白纸上的一滴血,鲜艳夺目,将银装素裹的世界点亮。
围观的国都百姓里,不时发出窃窃私语。
“这,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哪有死了夫婿,穿成这样的!”
“肆意妄为!”
李蘅权当没有听见,只顾着坐在八人抬的轿子里闭目养神,嫣红的嘴唇抿成一线。
待出殡的队伍经过钦天宫,李蘅终于睁开一只眼,好似一场深度好眠醒来,心情愉悦身体轻盈,见着那长阶上“钦天宫”的牌匾,都不再觉得那么厌恶。
连带着牌匾下方的人,也觉得顺眼许多。
大神官楚思怀着一身浅得近乎透明的蓝色衣衫,站在牌匾之下,白发几乎要融入这雪白的天地,面色亦如雪,就连那一惯淡漠的神情都不曾改变几分。他头戴粱冠,额印碧蓝火焰纹,脖子和耳上坠着同色系的蓝色宝石,显得清冷又高雅。
她想起十二年前楚思怀的样子,时间久远,似乎有些模糊了。那时候他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哪里是现如今世人嘴里的谪仙模样。
好一朵不染尘垢的蓝莲花。李蘅朱红的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收回眼神。
崔家从开国起就屡立战功,到了崔亭粱这一代人丁日渐单薄。崔亭粱戎马半生,大部分的时间都耗在了战场上,李蘅嫁给他的时候,他刚死了正室,她也刚好死了驸马。
皇帝李昊在言官的左右献言下,也认可这是一桩“绝配”的姻缘,朱批一落,便促成了这段短命的联姻。
李蘅对两段婚姻都不认可,但是并不妨碍她拒绝无效。
李蘅一身红衣参加葬礼的消息很快传遍国都,就连李昊的案头都摆满了弹劾昭阳公主的折子。
“这群人就是吃饱了没事干,总要找点乐子。”李蘅不以为意,在玉色的瓷盘中捡起一颗果脯,小口一张,果子在舌尖留下糖渍,唇齿留香。
屋子里烧了地龙,人在里面呆得昏昏欲睡。李蘅命人推开了窗户透气,一枝红梅从窗外探进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折下一枝。那红梅上覆了薄雪,倒是丁点儿不畏寒。
就像,不怕冷的楚思怀。
这一场弹劾公主的闹剧持续了小半个月,那些星火一般的闲言碎语,最终铺天盖地燃了一把火,将整个朝堂烧得热火朝天。言官的唾沫星子溅了一地,李昊端坐龙椅,黑着一张脸,像沾染了这场火的灰烬。
李昊铁青的脸很快恢复了威严又冷酷的模样,只在见到李蘅之时,难能可贵地流露出少得可怜的真情。
他颇有些烦躁地命人撤走妃子殷勤送来的小食,抬起一双忧愁的眼,“昭阳,这次你捅的篓子太大,我护不了你,收拾收拾,去钦天宫反省吧。”
李蘅的心不由自主跳了几下,算是为这场闹剧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她不过在葬礼上穿了一身红衣,却得到了曾经想也不敢想的结果。她一直觉得自己运气不好,没想到,在24岁的尾巴上,竟无意间赶上了这样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