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暒在外求见许久仍不听有人应声,于是上前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屋中并没有人,只有桌上正中摆放的一本书册格外显眼。
初暒拿起书册翻开一看,发现写在首位的初暒二字已被人划掉,而自己姓名之下果真赫然罗列着姜九、潘闯等人大名。
“本王于招安一事上助了你一臂之力,你倒准备用浑身责怨来感激么?”
像是休憩时被人吵醒,薛霁沙哑但朗正的声音骤然响起,初暒循声看去才瞧见他一袭蓝绸素衣、半束着乌发自屏风后徐徐走出。
薛霁身上衣物尚未整理妥当,可并未显露出丝毫狼狈拖沓,他从容不迫地抬手拉系自己侧身衣带,举止仪态十分的绰约端正。
听闻此人病体缠身,初暒亲眼见了才知传言非虚,未免自己语气太冲再将他气出个好歹,初暒屏息抑住自己情绪,才放下手中书册颔首抱拳,说,“初暒不敢。”
薛霁撩袍自桌边坐下,不紧不慢道,“单枪匹马上虔来山,只在数月之间就能将其中以狡猾凶狠闻名的四寨土匪收服,身负如此手段才能,这世上竟还有你不敢的。”
“殿下过奖。”
初暒装作听不明白他的冷嘲,厚着脸皮说,“我晓得诸如查明虔来山底的矿产方位、惩处所有混迹在山中的南夷奸细、收服四寨土匪等功不足挂齿,您提议的招安之计才是真正能免去采矿后顾之忧的良策,不过……以上虽说是尺寸之功,却并非全只凭我一人才能手段就能做到,古语有云‘有功不赏,为善失其望’,故而我今日前来便是想请殿下手下留情,特赦我手下犯事喽啰,以其之功抵其之罪。”
“古语还有云‘奸回不诘,为恶肆其凶’。”
看初暒兜兜转转终于说出自己目的,薛霁伸手将她放在桌上的逃兵名册展开,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上书姓名,道,“你来为手下求情,便是早知道这名录上除过潘闯,其余皆是数年前受过朝廷招安却又离营出逃之人,寻常逃兵,被捉拿后尚且要处以绞刑,何况是一些做惯了烧杀抢掠、逃而又招的土匪,本王看你花费如此心力想以土匪身份受招从军入伍,十分想问你一句,若将来你有幸在军中谋居高位,难道也会对手下逃兵视若罔闻、手下留情?”
被他一问,初暒忽然怔住。
姜九等人做惯了烧杀抢掠不假,逃而又招之举也暴露他们本性其实是对百姓安危与对朝廷权威公信并无顾忌,如此反复无常和不守信义之人即使被征入军中,她也万不会将自己与兵士们的后背性命交给这样的同袍。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是慕初时,赤霄军在她治下,若发现逃兵,必是当众绞杀以儆效尤,若有人求情亦只会被当成同谋一齐治罪。
自己前世似乎与‘手下留情’这四个字从来没有什么瓜葛,怎么重活一世倒开始心慈手软起来了。
“思虑不周,是我唐突。”初暒敛起眼中凌厉,重又颔首,语气平淡至极,“除此之外,我还有一要事相求。”
薛霁微微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已兑现深入虔来山打探矿物地形图虚实之诺,而今您既知晓我花费如此心力就是想以土匪身份受招,如果我此行顺利,那么您方才这句‘若将来我有幸在军中谋居高位’便不会只是猜测与假设,故而初暒斗胆,恳请殿下准我从军入伍。”
安南书院百果园那夜,初暒以虔来山匪首身份拜见了自己,于是数月之后,她果真以虔来山威虎寨二当家之名接受了朝廷招安,薛霁清楚她并非说笑,也明白她这话不是请求,而是告知。
“当兵打仗、战场杀敌可同你带领手下土匪在山林里抢掠打杀不同,铁蹄比刀枪坚硬可怕十倍、外敌又较土匪凶残狡猾百倍,稍不留神你便会沦为边关万千孤魂之一,你当真要去?”
初暒郑重点头,“其中艰险危机我早已心知肚明,我当真要去。”
“本王名声在外,你需得想清楚,从了大兴的军,入了中北的伍,却仍旧替本王办事之举意味着什么。”
“我怕死却贪图名利与财帛,从来不是做清白忠臣的料子,再说名声这东西既挡不住酷暑严寒,又抵不了果腹餐食,有了又如何?殿下您只管放心,只要使我没有后顾之忧,我这人可是好用的很。”
初暒在插科打诨,薛霁眼中却没有笑意,“中北女子位卑,不能入仕也不允从军,若有违背,一经发现便是祸连亲族的大罪,你可有想过,若身份暴露,与你沾亲带故之人会有什么下场?”
薛霁三问,每一问都像一把锋利尖刀狠狠戳在初暒心上,其中她过往无时无刻不在暗寻解决之法却从来没有真正找到的,只有最后一问。
忠心耿耿却被歹人诬陷叛国,身负骂名惨死在映月关外的五千兵士的清白与血仇,侥幸重活的她不能不还、不能不报,可……万一她身份暴露,初家人该怎么办。
紧握的双拳无力垂在腿边,初暒侧首垂眸,试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