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澈的反应慢了半拍。
那三个字没有立刻落地,像在脑海里绕了一圈,才迟迟敲下来。
领证快一个月,这是沈然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用这个称呼指向他。
陆澈明明坐在她身侧,却还是生出一种不真实感。像有人忽然把他从背景里拉出来,推到灯下,短暂而明确地告诉世界——
他在这里。
陆澈的手指在膝上缓缓张开,又克制地收回去。
心跳不快,却异常清晰,一下下敲在胸腔里,节奏被无限放大。
他没有回头看她,只把视线稳稳压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恢复秩序的时间。
“你是害怕坐飞机吗?”
沈然注意到他的安静,把一瓶水递过来,语气平常。
“你……”
陆澈开口,又停住。那些想要确认的、几乎要越界的话,在喉咙里兜了一圈,最后被他压成一句毫无破绽的提醒。
“电脑放地上吧,快起飞了。”
—
飞机进入平飞状态后,安全带提示灯熄灭。
沈然把电脑重新拉了出来。
屏幕亮起的瞬间,沈然整个人像是被切换到了另一个频道。肩线微微前倾,视线落在代码区,手指落键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那不是赶工的状态,更像是她早就知道,这一段该怎么收尾。
陆澈翻开随身带的书。
书页停在中段,他却迟迟没有进入阅读的节奏。
余光里,沈然的敲击声有着稳定的频率。偶尔停下来改一行,又很快继续往下推进。那种专注并不紧绷,更像是终于找到一个不需要防御的安全区。
陆澈试着把注意力放回书页。
字是字,行是行,却怎么也连不成完整的意思。
他翻了一页,又翻回去。
再看,还是刚才那一行。
飞机引擎的低鸣铺在背景里,像一层持续的白噪音,把时间拉得很平。呼吸也随之慢下来。
过了一会儿,沈然的手速明显降了下来。
她停在一行代码前,盯了几秒,像是在确认最后的逻辑闭环。随后,敲下一个干脆的分号。
她没有立刻合上电脑,只是往后一靠,肩背贴上座椅,视线还停留在屏幕上。
“好了。”沈然的语气松了一点,“剩下的感知情绪模块嵌入算法优化是你负责的,不着急,你什么时候弄好都行。”
陆澈应了一声,把书合上。
沈然把电脑合进包里,动作完成后,没有再调整姿势,只是安静地靠着。没过多久,她的呼吸节奏开始变化。
起初还算规律,后来渐渐变轻。
陆澈意识到的时候,沈然的头正巧毫无预兆地偏了过来,落在他肩上。
很轻,带着香橙和栀子的香气。
几乎没有重量,却足以让陆澈整个人定住。他低头看了一眼。
沈然睡得很快,睫毛垂下来,眉心完全舒展开,没有任何防备。额前的碎发蹭在他衣领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陆澈没有动,连肩膀的角度都没有调整。整个人像是被临时设定成了一个固定装置。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沈然的温度,隔着衣料,一点一点渗过来。那种贴近不带任何暗示,却比任何刻意的靠近都更容易让人失去判断。
书还放在他的手里,书页没翻。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眨眼。空乘推着餐车从过道经过,轮子声由近及远。有人低声交谈,很快又压了下去。
世界在正常运转。只有陆澈这一小块区域,像是被单独按下了暂停。他慢慢把书合好,放回腿上。然后,继续保持原样。
像一块被放对了位置的石墩。
直到飞机轻微颠簸了一下,陆澈下意识绷紧了肩背,却仍然没有挪开。
沈然只是在他肩上轻轻蹭了一下,又重新安静下来。
陆澈呼吸顿了半拍,又接上。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绷得有点过。
他低头,动作很小,抬手扶了一下她偏过来的头。
指腹触到她的发丝,柔软得让人意外。
沈然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气味,柳橙混着一点栀子,是她常用的沐浴乳,不浓,却离得近的时候会突然变得清楚。
这个味道让他走了一下神。
画面一闪而过。
实验室的白炽灯,凌晨,电脑屏幕还亮着。她趴在桌前改代码,靠过来的时候连一句提醒都没有。
他当时也是这样,没动。
画面没再往下走,陆澈把注意力收回来,自嘲的笑了一下。
—
落地已经是北京的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