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吃麻杆,咔嚓咔嚓地咬,清甜的汁水从嘴角流出来,它赶紧用前爪擦掉,怕弄脏了身上崭新的工装。
最后吃白菜,一整个抱起来啃,叶子在嘴里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从食堂的各个角落传来,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无声的盛宴。
常青是虫子食堂的掌勺师傅之一。
他是退伍军人出身。
退伍之前,常年在边境跟虫族打交道。
打交道的方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此刻他看着一只虫子捧着筐子走远,又看着下一只虫子走上来,手里的大铁勺没有放下,但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来之前,他以为自己会被安排去管那些凶残的、嗜血的、满嘴獠牙的虫子的。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每天跟那些虫子对峙、威慑、镇压。
他甚至提前练了好几套训虫手法,研究过虫族甲壳的薄弱点在哪里,怎么一击制敌。
结果来了之后,才知道他的新岗位是虫子食堂,负责给虫子们打饭。
他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队长,”常青转头看向旁边窗口的于泽,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来之前,我以为自己会当一个管教,管住那些凶残嗜血的虫子。没想到最后,我成了炊事班的。”
于泽正在给一只体型较大的虫子打饭,虫子的个头几乎和窗口一样高,但于泽完全没有露怯。
他打饭的动作稳得像是在进行军事操练,一勺藤蔓、一捆麻杆、一棵白菜,不多不少,分量精确到分毫不差。
他把筐子递给那只兵虫,对方接过筐子,微微低头,用一种嘶哑但明显带着敬意的声音道了声谢,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不能掉以轻心。”于泽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常青点了点头。
“我知道。就是……”他顿了一下,看着食堂里那些安安静静吃饭的虫子,“就是觉得不太真实。”
他压低声音,“队长,咱们以前在边境线上跟虫族打过多少次仗,我都数不清了。那会儿看着它们从防线缺口涌上来,甲壳黑压压的一片,复眼通红,嘶鸣声震得耳朵发麻。那时候我们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它们打回去,怎么多杀一个,怎么活下来。可现在,我们在这里,穿着围裙,拿着铁勺,给它们打饭。它们排队,它们道谢,它们坐得整整齐齐吃饭,跟咱们的兵一样。”
于泽沉默了片刻。
他也在想同样的事。
他比常青更早进入部队,上过更多次战场,杀过更多的虫族。
他曾经在一场防御战中独自坚守了四个小时,能量枪的枪管都打红了,地上堆满了虫族的残骸和甲壳碎片。
那些虫族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嘶鸣声震天动地,复眼里只有嗜血的疯狂。
于泽当时觉得,虫族就是怪物,没有理智,没有感情,只有吞噬一切的本能。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食堂的窗口后面,看着那些曾经让他夜里做噩梦的怪物,排着队,安安静静地等着吃他打的饭。
“是挺不真实的。”于泽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也许这就是我们老板的能耐吧。”
“但是这样不是更好吗?”他抬起头,看着食堂里那些穿着灰色工装的虫子们。
“它们以前是虫族的兵,在虫王的指令下,它们只知道战斗、厮杀、服从命令。现在,它们是我们农场的员工,听老板的命令,给农场干活。”
他顿了顿,“恐怕虫子们自己也没想过。”
常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食堂正中央的座位上,坐着那只体型最大的兵子,埃比。
它面前也摆着一大筐食物,但它的吃相和其他虫族不太一样。
其他的虫族埋头狂吃,像是在补回过去几百年缺失的味觉。
但埃比吃得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它吃完一根草莓藤,会停下来,复眼半闭着,甲壳微微起伏,像是在回味那股甜香。
然后再拿起下一根,继续咀嚼。
此时的埃比同样在心里感慨。
它在想两个月前,它还是虫族巢穴里的一名战士,带领着五十只精锐,奉命去摧毁一个人类的农场。
它在想那场战斗,或者说,那场还没开始的战斗。
电网罩住它的时候,它只觉得愤怒和屈辱,觉得人类卑鄙无耻,用阴谋诡计俘虏了它。
后来有人给它送了一筐藤蔓,它踹翻了,骂了一整天。
后来它饿了,吃了第一口,然后就没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