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把两块玉掏出来搁在桌上。林氏把三块玉拼到一块儿,严丝合缝凑成一块圆形的双面雕玉佩,一面莲花一面莲叶,中间“长安”二字正正好嵌在正当中。林氏拿手指头沿着玉的边沿摸了一圈,抬头对莹莹说:“去把你爸那张照片拿来,搁桌上,让他也看看。”
莹莹从里屋捧出个木头相框,里头是老照片——莫隆穿着长衫坐在藤椅上,眉眼清正,嘴角微微翘着。林氏把相框搁在玉佩旁边,拿袖子擦了擦镜框上的灰:“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俩并排站着,不定乐成什么样呢。”
贝贝看着照片里那个男人,看了好一会儿,说了句:“我养父跟他长得不像。我养父圆脸,黑,一笑满脸褶子。”
林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养父是打渔的,天天风吹日晒,能白到哪儿去?你亲爸那会儿是坐办公室的,养得白净。”她把糖水鸡蛋往贝贝面前推了推,“先吃,吃完了再说别的。莹莹说你爱吃甜口的,我多搁了半勺糖。”
贝贝端起碗来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了,抬头说:“甜了。”然后拿勺子又舀了一个送嘴里,“不过我爱吃甜的。”
林氏看着她吃,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没拿手擦,就那么任它淌。莹莹在旁边拿手帕给她擦脸,一边擦一边说:“妈您别哭了,姐都回来了,往后日子长着呢。”林氏点点头,拿围裙角擤了把鼻子,忽然想起来问:“你养父养母现在还在松江?身体怎么样?”
“养父去年秋上被渔霸打了,伤了肋骨,现在干不了重活,在家歇着。养母眼睛不好,绣活接得少了。”贝贝把碗搁下,“我本来打算在沪上站稳了脚就把他们接过来。现在——”
“现在一块儿接过来。”林氏说得干脆,“这院子西厢空着,我住北屋,莹莹住东厢,西厢拾掇拾掇就能住人。你养父养母来了,养父帮着看看门扫扫院子,养母要是眼睛还行就帮着做点轻省活计,不行就歇着。咱家虽然不富裕,多两双筷子还管得起。”
贝贝看着林氏,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来之前想过各种场面——想过亲妈可能哭天抢地,想过妹妹可能心存芥蒂,想过自己得端着架子不卑不亢——唯独没想过这个瘦巴巴的妇人上来就安排住处,连客套话都不带的。贝贝在码头上混了这些年,见多了虚情假意,最吃不住的就是这种直来直去的实在。
“姨——”贝贝叫了一半觉得不对,改了口,“妈,我养父那个人倔,不肯白吃闲饭,你让他看门他兴许乐意,你让他光歇着他浑身难受。”
林氏一听那声“妈”,眼泪又上来了,拿围裙擦了两把,笑着说:“倔好,倔人实在。你爸——你亲爸当年也倔,跟头驴似的,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后来吃了大亏。”她说到这儿神色暗了一下,随即又打起点精神来,“先不说那些,你把东西搬过来,今晚就住西厢。莹莹你帮姐收拾屋子去,我去街上割斤肉,晚上包饺子。”
莹莹应了一声拉着贝贝往外走,走到门口贝贝忽然停住了,回头问林氏:“妈,你那个备用玉佩——就是刚才桌上那块——你原本打算给谁的?”
林氏把三块玉收进红布包里,系好绳结揣回兜里,头也没抬:“给莹莹的。我原先想着,我这辈子怕是找不着你了,这块玉就留给莹莹当嫁妆。后来听莹莹说你出现了,我就改了主意——回头拿红绳把三块玉串一块儿,你俩一人一半,剩一块我自个儿留着,等我死了搁棺材里,下去给你爸看看,让他知道俩闺女都找着了。”
贝贝没接话,转身跟着莹莹出了堂屋。走到院子里她忽然拿胳膊肘碰了碰莹莹:“咱妈这脾气,跟我养母一模一样。我养母也是张口闭口‘等我死了怎么怎么着’,其实离死还早着呢,就是爱说。”
莹莹笑得弯了腰:“那你养母来了正好,俩老太太凑一块儿,天天比着说死说活的,咱俩在边上听着就行。”
两人在西厢房里收拾了一下午。贝贝把床铺好,把绣绷子摆在窗户底下,又拿抹布把桌椅板凳擦了两遍。傍晚时分齐啸云来了,提着一篓子水果一盒子点心,进门看见贝贝正拿锤子往墙上钉钉子挂绣绷,莹莹在旁边扶着凳子,姐儿俩有说有笑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清了清嗓子说:“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贝贝回头看了他一眼:“来得正好。齐老板,你那批试单的绣活我这两天赶不出来了——家里认亲,得耽误几天。你要急的话我晚上加点班给你赶。”
齐啸云赶紧摆手:“不急不急,你先忙家里的事。那批货什么时候交都行。”
林氏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啸云来了?进来坐,晚上一块儿吃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