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啸云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没回自己屋,拐了个弯又去了林氏那边。林氏住的地方离齐家老宅隔两条街,是个小四合院,莹莹住东厢,林氏住西厢。他敲开门的时候林氏已经睡下了,莹莹披着衣服出来给他开的门,见他脸色不好,把他让进堂屋倒了杯热水。
“我爸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跟阿贝在谈生意。”齐啸云喝了口水,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莹莹,我跟你说实话——阿贝那块玉佩的事,我越想越觉得不对。你那个乳娘现在人在哪里?”
莹莹的手在水杯上停住了。乳娘周妈前两年得了风湿,手脚不利索,林氏感念她当年把莹莹从火坑里带出来,把她养在城郊的养老院里。莹莹每个月去看她一回,送点吃的穿的。她想了想,说:“明天我带你过去。”
第二天下午莹莹带着齐啸云去了城郊养老院。周妈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膝头搭着条旧毯子,手上关节都肿了,见莹莹来了,咧嘴笑出一口豁牙:“莹莹来啦,带没带城隍庙的梨膏糖?”
“带了带了,双份的。”莹莹把糖递过去,蹲在周妈膝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周妈,我跟您打听个事——您别急,慢慢想。当年您抱我出来的时候,我身上是不是只有半块玉佩?”
周妈的脸色变了。她手里那块梨膏糖掉在毯子上,骨碌碌滚到地上。老太太盯着莹莹看了半天,又扭头看了看站在后头的齐啸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莹莹,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周妈,您说实话。”莹莹握住她那双肿得跟馒头似的手,“我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姐姐?当年您抱走的是哪一个?”
周妈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拿袖子使劲擦脸,擦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了。她说当年赵坤的人找上她,说莫家老爷犯了事要满门抄斩,要是不把双胞胎里一个抱出来,林氏和剩下的那个孩子就别想活。她一个妇道人家,吓得六神无主,趁乱抱了一个就跑。抱到江南码头本来想找个好人家托付,结果身上盘缠被人偷了,走投无路,把孩子放在码头台阶上,自己躲到一边看着,后来有个渔民夫妇把孩子抱走了,她才哭着回了沪上,跟林氏说孩子没活成。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身上就揣着半块玉佩。”周妈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那时候想着,好歹留个凭证,将来万一……万一还有相认的一天。莹莹啊,周妈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妈,也对不住你那个姐姐——”
莹莹蹲在那儿一动不动。齐啸云在旁边听着,心里已经全明白了。他蹲下来把莹莹扶起来,莹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可意外地没掉眼泪。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周妈:“当年赵坤的人怎么跟您说的?原话您还记得吗?”
周妈拿袖子抹了把脸,使劲回想:“那人拿刀顶着我后腰,说‘你要是不抱一个走,赵爷的人冲进去连大带小一块儿剁了。抱一个出来,赵爷就只拿家产,不杀人’。我当时吓懵了,就……就抱了。”
莹莹回过头看了齐啸云一眼。那一眼让齐啸云心里咯噔一下——莹莹平时温温软软的,见谁都先笑后说话,可这会儿她眼里那点东西跟他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说不上来是恨还是什么,就是冷,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啸云哥,”莹莹的声音平稳得出奇,“赵坤当年不是要杀我全家,他是要用我去拿捏我妈。抱走一个孩子,我妈为了剩下那个孩子的安危,什么都不敢追究。这招比杀人狠多了。”
齐啸云点了点头。他脑子里已经飞快地把前因后果串起来了——赵坤当年诬陷莫隆通敌,抄了莫家,又让乳娘抱走一个孩子,表面上说是“留一条活路”,实际上是把人质攥在手里。林氏这些年为什么从不提要翻案?她肯定猜到了当年的事有猫腻,可莹莹在人家手心里攥着,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怎么办?所以这些年林氏安安分分过日子,连贫民窟都没搬走,就是怕赵坤觉得她有异心。
“周妈,”莹莹把周妈的手轻轻放回毯子上,“您别哭了。这事不赖您,您也是被人拿刀逼着。我现在就问我妈去。”
从养老院出来,莹莹一路上没说话。齐啸云走在她旁边,好几次想开口,都被她那张侧脸堵回去了。快到林氏住的胡同口时,莹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啸云哥,你回吧。我妈那边我自己说。”
“你一个人行吗?”
“怎么不行?”莹莹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可眼睛里没什么笑意,“我打小就知道我妈心里有事,她夜里睡不着就坐窗户底下看月亮,问她她也不说。今天总算知道是什么事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阿贝……你替我多照顾着点。别让她一个人在客栈吃冷饭。”
齐啸云看着她进了胡同,拐进院门,才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莹莹正站在院门口回头朝他摆了摆手,那姿势跟平时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