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抖。那半块玉佩被她攥得发烫。
“二小姐,”周妈伏在地上,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太太,对不起老爷,更对不起你姐姐。你打我吧,你怎么打我都行——”
莹莹蹲下来。她蹲得很慢,旗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亭子间地上的灰。她伸出手,把周妈扶起来。周妈满脸是泪,脸上的皱纹里淌着水,像是一场雨后纵横的沟壑。
“周妈,”莹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我不打你。”
周妈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你刚才说,那个人让你抱走我姐姐的时候,说的是‘莫家出事的前一个月’。”莹莹把周妈扶到凳子上坐下,“那个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周妈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使劲回想:“四十来岁,不高,脸很白,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痦子。说话带着北边口音,但不重。他穿的那身黑衣服,料子很好,像是当官的人穿的。”
莹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见过这个人。大概三年前,她陪母亲去城隍庙上香,在庙门口看到一个坐汽车来的中年男人。那人下车的时候,母亲忽然攥紧了她的手,攥得她生疼。母亲拉着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一句话都没说。后来她问母亲那是谁,母亲说“不认识”。但母亲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在发抖。
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痦子。北边口音。穿官衣的。
“赵坤。”莹莹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周妈愣住了:“二小姐,你说谁?”
“赵坤。现在沪上军政界的大人物。”莹莹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她站起来,看着窗外的弄堂。弄堂里有人在晾衣裳,有人在水池边刷马桶,有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从窄窄的过道里穿过去。一切都很寻常。但莹莹的眼底有一道暗流在涌动。
她今天来之前,只想弄清楚一件事——那个在博览会上跟她长得一样的姑娘,到底是不是她的姐姐。现在她知道了。不仅是姐姐,而且当年抱走姐姐的人,就是害得莫家家破人亡的人。是同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周妈还在哭。莹莹低头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恨周妈吗?周妈把她姐姐送走,让她母亲痛苦了十几年,让她父亲至今还背着通敌的罪名。但周妈是被逼的。如果周妈当时不答应,赵坤的人会怎么做?也许母亲活不下来,也许她和姐姐两个人都活不下来。赵坤要的是一颗棋子,一个随时可以拿出来要挟莫家的筹码。抱走一个孩子,留一个在莫家,两头都捏着。这个算盘打得太精了。
“周妈。”莹莹开口。
周妈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她。
“那笔钱,你还留着?”
周妈点头:“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一分没动。”
“给我。”莹莹说,“那张钞票如果是赵坤的人给的,上面也许有线索。就算没有,那笔钱也是证据。”
周妈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铁盒。铁盒上着锁,钥匙挂在周妈的脖子上。她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沓用油纸包着的钞票。钞票不多,几张法币,票面很旧。周妈把钞票递给莹莹,手还在抖。
莹莹接过钞票,看了一眼。其中一张钞票的边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被人用橡皮擦过,但没擦干净,隐约能看出一个“赵”字。她攥紧钞票,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圈。
“周妈,”她把钞票收好,看着眼前的老人,“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先不要跟任何人讲。包括我娘。”
周妈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还有,”莹莹顿了一下,“你以后不用躲着了。你欠莫家的,今天已经还了。我姐姐的事,不怪你。”
周妈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攥着莹莹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的绳子:“二小姐,我……我能见见她吗?就一眼。”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等事情办完。”她说,“我带你去见她。”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弄堂里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照得她眯了眯眼。她沿着弄堂往外走,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是齐啸云的声音。
“莹莹?”
“啸云哥,”莹莹的声音很平,但齐啸云听出了一点异样,像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涌,“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