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林氏松开贝贝,退后一步,仔细端详她的脸。她伸出手,用袖子给贝贝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自己的。然后她把那个布包打开,拿出那件棉袄。
“给你改的。”林氏把棉袄抖开,“你小时候穿的。我拆了重新絮了棉花。江南湿冷,你那边冬天用得着。”
贝贝看着那件棉袄。棉袄的布料是蓝底白花的土布,洗得软塌塌的,但针脚细密整齐。袖口处有一圈深蓝色的滚边,也是手工缝的,针脚匀得像机器轧出来的。她接过棉袄,摸着那些针脚。她学刺绣这么多年,一看就知道这是下了功夫的。每一针都收得利落,每一排都走得笔直。这不是一件赶工的活计。这是熬了很多个夜晚缝出来的。
“你做的?”贝贝问。
“嗯。”林氏点头,“拆了三天,缝了四天。棉花是从旧被子里拆出来的,弹了三遍,软和。”
贝贝把棉袄贴在脸上。棉袄上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和皂角味,还有一丝很淡的、说不清的温暖。那是林氏手上的温度,留在棉袄的纤维里,没有散尽。
“你穿上试试。”林氏说。
贝贝把棉袄套上。大小刚好。肩宽正好,袖长正好,腰身正好。像是量着她的身子做的。但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件棉袄。这件棉袄是给莹莹做的。只不过莹莹和她一样的身量。
林氏看着穿上棉袄的贝贝,点了点头。然后她转头看莹莹。莹莹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林氏也把她拉过来。三个人站在绣坊的工作台旁边。林氏一手拉着贝贝,一手拉着莹莹。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在江南水乡长大,一个在沪上贫民窟长大。但她一眼就能认出谁是谁。贝贝的眉梢稍微高一些,莹莹的耳垂稍微厚一些。贝贝的手上有茧,莹莹的手上也有。贝贝的茧在指腹和虎口,莹莹的茧在指尖和掌心。不一样的活计磨出来的茧。
“你们两个,”林氏说,声音哑哑的,“以后就是姐妹了。谁也不能再把你们分开。”
贝贝和莹莹对看了一眼。昨天她们还只是陌生人,今天就成了亲姐妹。命运拐了一个大弯,把她们甩到了同一个屋檐底下。贝贝看着莹莹的眼睛,莹莹也看着贝贝的眼睛。她们从彼此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脸。一模一样的脸。还有脸后面的东西——不同的经历,不同的性子,不同的活法。但都是从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
“我有姐姐了。”莹莹说,声音很轻。
“我有妹妹了。”贝贝说,声音也很轻。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笑起来的弧度都是一样的。林氏看着她们笑,自己也笑了。她脸上的泪还没干,但笑是从心里头拱出来的。她松开两个人的手,转身把布包收好。然后她看见工作台上那件绣了一半的嫁衣。
“这是你绣的?”她问贝贝。
“嗯。客户明天来取。”
林氏凑近看了一眼。嫁衣的领口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丝线在光里泛着隐隐的光泽。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绣得比你外婆好。”
贝贝愣了一下:“外婆?”
“我娘。你外婆。”林氏的手指在嫁衣上轻轻拂过,“她当年是苏州有名的绣娘。莫家的绣活都是她教的。我学了一半,你学全了。”
贝贝低头看着自己绣的那朵缠枝莲。莲花瓣的尖上,她加了一针极细的金线,是养母教她的江南绣法。两种针法在这件嫁衣上合到了一起。像她和莹莹。像江南和沪上。像两个分开的家,终于拼到了一块。
窗外下起了小雨。细细的,斜斜的,打在风铃上,竹管发出闷闷的响声。巷子里湿了,石板路泛着暗光。三个人站在绣坊里,看着那件嫁衣。谁也没有急着走。雨声淅淅沥沥的,把整个下午都拉长了。
贝贝给林氏和莹莹各倒了一杯茶。三个人围坐在工作台旁边,中间摊着那两块合起来的玉佩。完整的圆,放在台面上,青白色的玉在雨天灰蒙蒙的光里有一种温润的亮。林氏摸着玉佩,翻来覆去地看。她看了一会儿,把玉翻到背面,指着那两个刻字说:“这两个字,是你爹刻的。他那时候刚学会刻玉,手生,刻坏了好几块。最后这块刻成了,高兴得喝了两壶酒。”
贝贝和莹莹听着。听林氏讲那些她们不知道的事。父亲爱喝龙井。父亲写字用左手。父亲笑起来声音很大。这些碎片从母亲的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落在绣坊的台面上,落在茶水里,落在雨声里。贝贝听着听着,觉得心里有一块空了很久的地方,正一点一点被填满。莹莹也是。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听着。林氏讲着讲着,自己也陷进去了。她讲起莫家老宅的院子,讲起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讲起每年秋天满院子的桂花香。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好像穿过雨幕能看见十六年前的沪上,莫家还在的日子。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林氏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布包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是一张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