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贝贝说。
莹莹转身走了。齐啸云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贝贝。贝贝正低头把绣样重新码好,没有看他。但他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把目光收回来,快步追上莹莹。
下午两点,展厅的人流渐渐少了。贝贝把绣品从展架上取下来,仔细叠好,放进带来的竹箱里。她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的时候,胸口那枚玉佩从衣襟里滑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晃了一下。她没在意,把玉佩塞回去,继续收拾。
展厅另一头,莹莹站在一扇屏风后面,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她的半块玉佩。她在展会开场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贝贝弯腰整理绣样的时候,衣领里露出过一截红绳,红绳上拴着半块玉。她当时没看清玉的纹路。但刚才贝贝蹲下取绣品的时候,玉佩从衣襟里滑出来了,在光里晃了那一下。她看清了。玉的弧度、雕工、沁色,和她手里这块一模一样。她攥着玉佩的手在发抖。她想起乳娘说过的话——“那块玉,是一对。你和你姐姐,一人半块。”
莹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齐啸云找到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有点累。齐啸云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两个人出了展厅,上了汽车。车子开出去两条街,莹莹忽然开口。
“啸云。”
“嗯。”
“你觉不觉得,阿贝和我长得很像?”
齐啸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说:“像。但性格不像。”
“哪里不像?”
“你走路步子小,她步子大。你说话之前会先想,她张口就来。你笑的时候嘴角先动,她笑的时候眼睛先动。”他停了一下,“但你们的脖子一模一样。后颈那条线,完全一样。”
莹莹转头看着窗外。街边的梧桐树往后倒退,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翻着边。她把玉佩攥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贝贝回到城隍庙后面租的小阁楼。她把竹箱放好,坐在床沿上,从衣襟里掏出玉佩,放在掌心里。半块玉,半个圆,断口处光滑得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她从小戴着这块玉,养母说,捡到她的时候玉就在襁褓里。她曾经问过养母,这玉的另一半在哪里。养母摇头,说不知道。后来她就不问了。她以为这半块玉只是一件普通的旧物,值不了几个钱。但今天她看见莹莹的时候,忽然觉得那块玉在胸口发烫。那种烫不是热,是一种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拱的感觉。
她把玉佩翻过来,对着窗外的路灯看。灯光透过玉,照出里面絮状的纹路。那些纹路很细,像冰裂,又像某种图案。她看了很久,没看出什么名堂,把玉重新戴好,吹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贝贝刚打开绣坊的门,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汽车。车门开了,莹莹从后座下来。她今天没穿旗袍,换了一件素色的棉布外套,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和昨天在展厅里判若两人。
“我来得早了点。”莹莹说,“你说改天喝茶,我怕改天你太忙,今天先来了。”
贝贝看着她。莹莹站在晨光里,表情平静,但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着。贝贝注意到她的手指——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握笔或者做针线活磨出来的。贝贝自己的手上也有同样的茧,在同样的位置。
“进来吧。”贝贝侧身让开路。
绣坊很小,只有两张工作台,墙上挂着几幅半成品,角落里堆着丝线和布料。贝贝煮了一壶茶,倒了两杯。两个人在工作台两边坐下,中间隔着一篮待修的绣片。
沉默了一会儿。莹莹从包里掏出一个锦盒,放在台面上,推过来。贝贝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和她胸口那半块一模一样。两块玉的断口在光里泛着同样的光泽,纹路走向完全吻合,连断口边缘那个极小的磕痕都严丝合缝。
贝贝没有伸手去拿。她只是看着那半块玉,看了很久。
“你从哪里来的?”她问。
“我母亲给我的。”莹莹说,“她说,这是她丈夫当年打的一对玉,给她和她的双胞胎女儿。一个女儿给半块。”
贝贝抬起头看莹莹。莹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所以你……”
“我不确定。”莹莹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你有权利知道。”
贝贝把锦盒合上,推回去。然后她从自己脖子上解下红绳,把玉佩取下来,放在台面上。两块玉并排摆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玉上,泛出温润的、近乎透明的青白色。
“我从小戴着它。”贝贝说,“我养母说,捡到我的时候,襁褓里就这一样东西。”
“养母?”
“我是渔民家的孩子。不是亲生的。”贝贝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养父姓莫,所以我叫阿贝。莫阿贝。”
莹莹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养父姓莫。她姓莫。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