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爷爷……”刘婶开口了,但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她想说“你爷爷走了”,想说“他一直在等你”,想说“他最后那几天还在看你的照片”,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念似乎早就料到了。她走进院子,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她走到柿子树底下,看见那个小土包,看见木牌上的字。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木牌上的红字,手指在“阿黄”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阿姨。”她站起来,声音很平静,“我爷爷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十月。”刘婶擦了擦眼角,“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李念点了点头。她看着柿子树,看着光秃秃的枝丫上那几颗红透的柿子。风从巷口吹进来,树枝晃了晃,一颗柿子落下来,砸在雪地上,陷进去半个。小黄跑过去闻了闻,又跑回来,蹲在李念脚边,抬头看她。李念低头看了小黄一眼,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我姥姥跟我说,爷爷以前养过一条狗。”她说,“叫阿黄。”
“对。”刘婶的声音哑了,“阿黄陪了他一辈子。他走的那天,阿黄趴在门槛上,就没起来过。后来阿黄也走了,我把它埋在这棵树底下。”
李念看着那个小土包,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布包,裹了好几层,跟老李那天晚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她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年轻女人,扎着两根麻花辫,站在稻田前面笑。
“我姥姥说,这是我奶奶。”李念把照片递给刘婶,“她说奶奶走得早,爷爷一个人过了很多年。她说爷爷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我爸长大,也没能看到我。”
刘婶接过照片,手在抖。这张照片跟老李那张是同一张,只是放大了一些,边角裁掉了。李奶奶的脸在冬日的晨光里很清晰,酒窝很深,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跟老李说的一模一样。
“你爷爷把这张照片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看一眼。”刘婶把照片还给李念,“他最后那天晚上,还跟我说起你奶奶。他说‘她走得早,走的时候跟我说,老李啊,你别一个人孤零零的’。”
李念把照片收起来,重新裹好,放回帆布包里。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站在柿子树底下,穿着那件灰棉袄,围着那条深蓝围巾,站在雪地里,安安静静的。刘婶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东西,跟老李很像。那种东西不是长相,不是声音,是一种沉在骨子里的稳。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什么事都搁在心里,慢慢消化。
“念念。”刘婶叫了她一声,“我能叫你念念吗?”
“嗯。”
“你爷爷的房子,我一直在打理。你要是想住,随时可以搬进来。不想住也行,我把东西都给你留着。你爷爷的东西都在,茶杯、拖鞋、工具箱、还有他平时看的那份报纸——去年十月的,上面还有他用铅笔画的圈。”
李念看着这间院子。院子不大,墙角的砖缝里长着几棵枯黄的草,晾衣绳上还挂着一块旧抹布,冻得硬邦邦的。柿子树光秃秃的,藤椅空着,但上面铺着一条干净的旧毛毯。灶房的烟囱冒着细烟,是刘婶刚才熬粥的余火还没灭。空气里有粥的甜香,有雪的清冽,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不知是残留的,还是她闻错了。
“阿姨。”李念开口了,声音很轻,“我能在这里住下来吗?”
刘婶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雪地上。她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点得脖子都酸了。
“能。”她说,“这就是你家。”
那天下午,刘婶带着李念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她指着每一个角落,讲每一件东西的来历。茶杯是老李退休那年工会发的,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字;拖鞋是老李自己缝的,鞋底用的是旧轮胎皮;工具箱是李奶奶的陪嫁,樟木的,上面雕着一对鸳鸯,被老李用砂纸磨掉了花纹,他说“花里胡哨的不实用”。李念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不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一下那些东西,像是在确认它们是真的。
傍晚的时候,李念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藤椅上。是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一把糖,高粱饴,老式的,用糯米纸包着。她说这是姥姥去世前留给她的,姥姥说“你爷爷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刘婶看着那把糖,忽然想起老李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里面也装着几颗高粱饴。那些糖早就化了,粘在盒底,抠都抠不下来。老李从来不吃,就那么放着。刘婶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舍不得”。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舍不得糖,是舍不得那个念想。
晚上,刘婶把灶台收拾干净,给李念做了一碗面。面是手擀的,筋道,浇头是西红柿鸡蛋,热腾腾的,碗边卧着一勺油泼辣子。李念坐在餐桌前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吃。刘婶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