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婶,”齐啸云的声音有些紧,“当年你们捡到阿贝的时候,襁褓里除了这块布和玉佩,还有别的东西吗?”
吴氏想了想,摇了摇头。“就这两样。玉佩挂在孩子脖子上,这块布塞在襁褓夹层里。老憨说那块玉值钱,怕被人惦记,就藏起来了。布他没动,一直放着。后来阿贝长大了,我们也没跟她提过这块布。怕她多想。”
齐啸云把那块布叠好,放回布包里。他看着吴氏,斟酌了一下措辞。“吴婶,阿贝在上海见到了她的亲妹妹。”
吴氏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
“双胞胎妹妹。”齐啸云继续说,“她母亲也还在。莫家当年被仇家所害,一家骨肉分离。现在阿贝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船舱里安静了很久。矮桌上那碗水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渐渐凉下去。吴氏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张拉满了的旧弓。她的手指在布上慢慢摩挲,过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阿贝知道了吗?”
“知道了。”
“她怎么说?”
“她说,莫老憨和吴氏养了她十二年,你们就是她爹娘。”
吴氏的肩膀抖了一下。她伸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她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哭着。齐啸云没有递手帕,也没有开口劝。他坐在那里,等着。
吴氏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一丝笑。“这丫头,打小就犟。两岁的时候发烧,烧了三天三夜,老憨说怕是熬不过去了。我抱着她在船头坐着,对着河水说了一夜的话。天亮的时候她退了烧,睁开眼睛喊了一声‘娘’。那是她第一次喊娘。”
齐啸云听着,没有打断她。
“后来她长大了,巷子里的孩子骂她是‘捡来的野种’。她回来问我,我没有瞒她。我说你是娘从码头捡来的,但娘把你当亲生的养。她听了,点点头,没哭,第二天照样跟那些孩子一起玩。过了几天,有个孩子又骂她,她把人按在地上揍了一顿。揍完了回来跟我说,娘,我把他打服了,他再也不敢骂了。”
吴氏说着说着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她就是这个性子。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她认了莫老憨和我做爹娘,那这辈子就是我们的闺女。亲的也好,捡的也好,她不认那个理。她只认人心。”
齐啸云觉得喉咙里有点堵。他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凉水,水从喉咙里淌下去,凉到胃里。
“吴婶,”他放下碗,“莫叔的病,在上海已经安排好了。等阿贝挣够了钱,就接你们过去。”
吴氏摇了摇头。“老憨病成那样,出不了远门了。我跟他说了,咱们就留在水乡,哪里也不去。阿贝在外面好好过,逢年过节回来看看我们就行。”
“可是上海的医院——”
“我知道你们是好心。”吴氏打断他,声音很温和,但语气坚定,“但老憨一辈子没离开过这条船。他的根在这里。树挪了会死,人挪了也一样。他在船上还能多活几天,上了岸反而撑不住。”
齐啸云看着她,没有继续劝。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裹着小脚的渔家妇人,比他见过的大多数人都明白事理。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什么是要不来的。
“吴婶,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你问。”
“当年齐天城来过水乡。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这条船。您知道他在找什么吗?”
吴氏的表情变了。她低下头,手指在布包上轻轻抚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天我看见了。他站在码头上,穿了身灰长衫,看起来很累的样子。老憨在船上补网,我在船头绣花。阿贝在船舱里睡觉。他站了很久,一直没有喊我们。后来他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慢。”
“您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吴氏摇头,“但那天晚上,老憨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今天码头上有个人盯着咱们看,像是来找什么东西的。我说那要不要去问问。他说不用,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问了也白问。”
齐啸云沉默了很久。齐天城找到了这条船,但没有上船。他为什么不上来?也许是不敢。也许是不想打扰。也许是觉得,孩子在这里过得挺好,何必再把她拽进莫家的恩怨里。
他把那块旧布重新包好,推回吴氏面前。
“这个您收着。等阿贝回来,让她自己决定怎么处置。”
吴氏点了点头,把布包收好,放回床底的暗格里。她站起来,走到船舱口,推开木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把船舱照得亮堂堂的。河面上的雾气已经散尽了,远处的石桥上有行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