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绝无第二对。
这是莫家双胎唯一、独一、无法复刻、无法伪造的血脉凭证。
齐啸云胸腔沉沉一震,心底多年萦绕不散的缺憾、迷雾、隐隐不安,尽数在这一刻豁然洞开。
当年的卷宗疑点、当年的证词漏洞、当年乳娘反常的仓促说辞、当年幼女夭折无尸无墓、当年一切太过干净、太过刻意的“结局”……
根本不是乱世意外、政敌倾轧附带的悲剧。
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密布局、刻意为之、瞒天过海的局。
有人要莫家双胎,死一个、留一个、断血脉、绝后患。
有人要林氏一生执念、一生痛苦、一生活在丧女阴影里。
有人要莫隆冤案永世沉底,无人求证、无人翻盘、无人续缘。
十余年。
整整十余年。
真相被死死压在沪上最阴暗的地底,被人篡改、被人掩埋、被人抹去痕迹。
若非今日这场江南绣艺博览会,若非这幅《水乡晨雾》惊艳全场,若非人群拥挤、玉佩滑落……
这桩秘局,或许会永久封存,永不天日。
齐啸云敛尽眼底惊雷,面上依旧维持着世家少东家的从容沉稳,不露半分破绽。
他久经商海、深谙人心、惯于藏锋。
越是惊天变局,越需冷静自持。
此刻人多眼杂、名流云集、眼线遍布,一旦稍有异动、神色失态、言语露锋,极有可能惊动暗处之人,打草惊蛇,让十余年沉埋的线索再度断裂。
他不动声色微微侧身,恰好半步挡在莹莹身侧。
看似护着她避开拥挤人流,实则悄然隔绝外界窥探目光,同时压低嗓音,只用两人可闻的音量,极轻极沉开口:
“稳住,别失态。”
短短四字,沉稳有力、穿透震颤,瞬间拉回莹莹濒临崩溃的心神。
莹莹浑身一僵,猛地回神。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齐啸云。
少年长成的男人,眉眼清俊、神色镇定,眼底无半分慌乱,只剩深不见底的凝重与审慎。十余年,每一次她身陷困顿、心神欲垮,永远是他第一时间稳住她、护住她、拉住她。
这一刻,莹莹混乱翻涌的心绪,终于勉强落地几分。
她咬紧下唇,强压眼底湿热,缓缓垂下眼眸,敛去所有震颤与失态,指尖慢慢松开,努力平复呼吸,恢复往日温婉得体的模样。
只是微微颤抖的肩头,依旧藏不住她心底的滔天波澜。
齐啸云目光再度抬起重落,越过人群,静静落在阿贝身上。
蓝衣少女尚且懵懂无知,浑然不知自己一朝现世、一枚玉佩滑落,已然撬动沪上十余年旧案,已然撕开军政官场深埋多年的黑幕,已然逆转所有人的既定命运。
阿贝正微微低头,伸手轻轻将滑落的玉佩塞回衣襟深处,动作珍惜、小心翼翼。
这枚玉佩,是她记事起便随身携带的唯一物件。
养父母莫老憨夫妇告诉她,当年在江南码头捡到她时,这半块玉佩便系在她身上,是她唯一的身世凭证。老两口淳朴良善,从不贪念美玉值钱,只当是她寻亲的唯一念想,从小叮嘱她贴身收好,不可遗失。
多年来,她漂泊水乡、捕鱼刺绣、吃苦受累、风雨求生,任凭日子再穷再苦,也从未让这枚玉佩离开自己半步。
它是她无根无凭、漂泊半生里,唯一的来路。
阿贝塞好玉佩,抬眸再度望向展台前的两人。
她依旧觉得眼前一对男女气质极好、容貌出众,尤其是那名旗袍女子,与自己眉眼格外相似,亲切又陌生。
只是对方眼神沉沉、神色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压在心底,看得她莫名心头微紧。
阿贝性情爽朗通透,不擅长扭捏揣测,也不懂豪门深浅人心诡秘。
她只当是自己布衣粗衫、身份低微,闯入名流盛宴,惹人多看两眼。
于是她微微后退半步,礼貌浅笑,打算不再打扰观展人群,转身去看看其他展品。
可就在她转身一瞬——
齐啸云眸光骤然一凝。
他看见少女转身抬手的刹那,腕间骨节利落、肩背挺拔舒展,行走身姿轻盈稳劲,脚下步伐暗藏章法。
那是常年水上行船、踏浪临风、练过基础筋骨、受过风雨磨砺的底子。
与莹莹自幼闺阁内敛、步步端庄、温婉规矩的体态,完全两样。
一个养于市井陋室,守礼守心、温柔克制;
一个长于山河风浪,随性自在、筋骨坚韧。
境遇之差、命运之别,一眼分明。
齐啸云心底愈发沉重。
这十余年,这孩子在江南水乡,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颠沛多少日夜?
莫家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