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4章 双面铜镜照容颜 半块玉佩惊相逢
莹莹把两半玉佩合在一起,翻到背面。背面刻着字,两个半块拼起来,正好是四个字。贝贝从没见过自己那半块的背面,因为她的那半块一直用红绳缠着,背面被绳结遮住了。现在莹莹把那半块解下来,和自己的那半块并在一起。四个字露了出来。

    “莫——家——双——璧。”

    莹莹念完这四个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玉佩上,碎成更小的水花。

    “你是贝贝。”她的声音几乎是气声,“你是贝贝。你没有死。娘说你死了。乳娘说你生下来就没了气。可你没有死。你在这儿。你站在这儿。”

    贝贝的脑子里嗡嗡响。她听见了“娘”这个字。她活了二十年,从来没喊过这个字。养母让她喊“姆妈”,可“姆妈”跟“娘”不一样。“姆妈”是水乡土话里对养母的称呼,“娘”是另一个东西。她不知道“娘”是什么感觉。现在有人站在她面前说“娘说你死了”,可她没有死。她有娘。她还有一个姐姐。

    她张了张嘴。嘴唇很干,喉咙紧得发不出声。

    “我……我有娘?”

    “有。娘还在。娘一直以为你死了。她每年你生日那天都会去城隍庙给你烧纸。烧了二十年。”

    莹莹把玉佩重新分成两半,一半还给贝贝,一半收回自己领口里。她的动作极轻极稳,可手指还在抖。她的手碰到贝贝的掌心时,贝贝感觉到那只手是暖的,跟自己一样暖。一样的温度。一样的皮肤。甚至指节的形状都差不多。

    “你跟我来。”莹莹攥住贝贝的手腕。

    贝贝被她拉着往外走。穿过人群,穿过展区,穿过那些打量和议论的目光。她跟着她走,脑子里一片空白。水乡的河、养父的病、来沪上找活路的初衷,全都退得很远。她只感觉到手腕上那只手。暖的。跟自己一样。

    齐啸云站在屏风旁边,看着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姑娘一前一后地往外走。莹莹拉着贝贝的手腕,两个人的辫子都在晃。一个系红头绳,一个别珍珠发卡。他靠在展柜旁边,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认出了莹莹的玉佩。他见过很多次,在莹莹领口露出的一小截红绳下。可他从来没有细看过。他甚至不知道那玉佩是半块。而那个穿月白旗袍的姑娘——那个绣《水乡晨雾》的姑娘——她手里的玉佩,严丝合缝地跟莹莹的那半块合上了。莫家双璧。他听过这个名字。他父亲齐天城提起过莫隆当年的旧事,说莫家有一对双胞胎女儿,一个在乱中死了,一个活着。活了二十年的那个是莹莹。那么另一个——

    “贝贝。”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莹莹的时候。他十岁,莹莹五岁,她躲在林姨身后,从袖口后面探出一双黑亮的眼睛看他。她胸口挂着半块玉佩,被小小的手指捏着,像捏着一块糖。那时候他不知道玉佩有另一半。现在他知道了。另一半刚才在屏风前面,在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姑娘手里。

    齐啸云从展柜旁边直起身来。他看见莹莹拉着贝贝穿过展厅大门,走进西郊那片梧桐树荫里。他想追上去。可他的脚钉在原地。追上去说什么?跟莹莹说什么?跟贝贝说什么?你是莫家的女儿。你有婚约。你的婚约对象是我。可你姐姐——你从小长大的莹莹——她跟你有婚约。可她从小以为自己是莫家的独女。可她叫你未婚夫叫了十年。

    他靠在展柜上,闭了闭眼。展厅里人声鼎沸,有人在喊“金奖作品《水乡晨雾》的绣师呢?人呢?”没有人回答。贝贝已经走了。莹莹把她拉走了。他的未婚妻——或者说,他父亲给他定的那个“莫家女儿”——现在正拉着她失散二十年的亲妹妹,走在西郊的林荫道上。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倒。

    展厅外面,梧桐叶开始泛黄。秋天要来了。

    莹莹拉着贝贝,一口气走了半条街才停下来。她靠在路边的梧桐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贝贝也喘着气。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街尾吹过来,把贝贝旗袍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沾着补丁的内衬。莹莹看见了,没有说话。她伸手帮贝贝把旗袍下摆理好,然后退后一步。

    “我带你回家。”莹莹说。

    “回家?”

    “娘在家。她今天去城西看房子,下午就回来。我们回家等她。”

    贝贝看着她。面前这个姑娘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粉色的西洋裙皱巴巴的,珍珠坠子在耳朵上晃来晃去。她跟自己长着一样的脸,可她穿得漂亮,说话文气,像一株养在花盆里的兰草。可这株兰草现在站在马路边上,攥着一个穿竹布旗袍的绣娘的手腕,说“我们回家”。

    贝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有针孔,有茧子,有洗不掉的水草渍。莹莹的手白净细嫩,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可两只手现在握在一起。一样的温度。

    “走吧。”莹莹松开她的手腕,改为牵住她的手。十指交扣,像小时候那样。虽然她们从来没有这样牵过手。

    贝贝跟着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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