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狭小,无人识得她绣艺精妙,唯有往来客商偶尔驻足夸赞。可她心知,沪上绣艺盛行、工坊林立、匠人云集,唯有此处,才有她施展手艺、立足谋生的机会。
只是上海滩的规矩,远比江南水乡复杂百倍。
街巷纵横交错,洋房与旧式里弄交错毗邻,新式商铺鳞次栉比,老字号铺面古朴厚重,行人步履匆匆,人人眉眼匆忙,各有生计、各有奔波。
阿贝初来乍到,不懂街巷排布、不懂行内规矩、不懂市井人情,一路询问问路,屡屡碰壁。
有势利店家见她衣衫朴素、出身乡土,眼底带着轻视敷衍,随口打发,不愿多言;有街边摊贩欺她陌生,故意抬高价码、巧设小圈套;有游手好闲的市井无赖,见她孤身少女、模样清丽,一路尾随窥探,言语轻薄,意图寻衅。
十八年乡野生长,阿贝性子爽朗果敢,从不是逆来顺受的软懦性子。
遇人轻视,她不卑不亢、淡然转身,不争口舌长短;遇人欺诈,她一眼识破、断然回绝,不贪分毫便宜;遇无赖尾随轻薄,她脚步不停、神色冷厉,借着水乡练出的灵活身手,几番避让周旋,逼得对方无从近身,最终悻悻退去。
她不懂城里的圆滑世故,却懂立身之本、自保之度。
不惹事,亦绝不怕事。
一路辗转问询,日头渐渐西斜,终于在老城厢一带,寻到了一片绣坊聚集的街巷。
整条街巷青瓦白墙、古色古香,连片皆是绣庄、线铺、绸缎行、成衣坊,空气中萦绕着丝线清香、绸缎柔香,随处可见伏案刺绣的匠人,指尖走线、针落繁花,静谧雅致,自成一方天地。
相较于外滩的奢靡喧嚣、租界的繁华躁动,此处多了几分安稳烟火、匠人底蕴。
街巷两侧大小绣坊高低参差,有名声响亮、客源络绎不绝的老字号大庄,门槛极高,只收熟手匠人、精工绣娘,绝不招录学徒;也有规模小巧、客源零散的新式小坊,常年缺人手,愿意接纳学徒打杂、从头培养。
阿贝站在巷口,静静观望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分寸。
老字号门槛太高,讲究出身资历、师承门路,她孤身异乡、无名无籍、衣衫朴素,贸然前去,只会徒遭轻视、自取难堪。
唯有小绣坊,踏实安稳、凭手艺立足,最适合她当下处境。
她顺着街巷缓步深入,一路观察各家绣坊的手艺风格、经营氛围、待人态度,最终停在一间名为「锦云小绣坊」的铺面门前。
铺面不大,不算气派,却干净整洁、窗明几净,门前摆放着几方绣品样稿,针脚细腻、配色清雅,风格质朴温润,不浮夸、不艳俗,与她自身绣风隐隐相合。
店内仅有三名绣娘伏案做工,安静专注,掌柜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眉眼温和、待人平实,无势利市侩之气,往来客人虽不多,却皆是和气熟客。
阿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抬手轻轻叩门。
“老板娘,打扰了。”
她声音清亮温和,礼数周全,不卑不亢:“我初来沪上,习得一手刺绣手艺,想来贵坊寻一份学徒差事,打杂做工、勤学苦练,只求糊口立足,还望老板娘通融。”
锦云坊老板娘抬头打量她一眼。
眼前少女衣衫朴素、布料粗糙,一看便是乡野出身,无华贵配饰、无娇柔姿态,可眉眼干净清亮、身姿端正挺拔、神色沉稳有礼,不见市井浮躁,亦无少女怯懦。
寻常乡下少女初入大上海,要么拘谨畏缩、手足无措,要么贪慕繁华、心性浮躁。
唯独眼前这姑娘,一身风尘却眼底澄澈,身处陌生异乡却心气沉稳,落落大方、有礼有节,让人莫名心生好感。
老板娘常年与绣艺匠人打交道,阅人无数,深知刺绣一道,最讲究心性定力、耐心沉气。心性浮躁者,针法必乱;心性浅薄者,绣品必俗;唯有沉心稳性、踏实坚韧之人,方能在针线之间磨出真功夫。
她上下打量片刻,缓声开口,语气平和:“学徒辛苦,薪资微薄,日日久坐、年年伏案,枯燥乏味,不比乡野自在。你从水乡来,能熬得住苦?耐得住性子?守得住寂寞?”
阿贝郑重点头,眼神坚定无比:“我自小拈针绣花,日日不辍,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枯燥。只要老板娘肯收留,我勤恳做事、用心学工、踏实做工,绝不偷懒懈怠,定不负信任。”
“好。”
老板娘见她眼神赤诚、语气笃定,心中已然应允大半:“既然有心,那你拿出一方你亲手所绣的小件,我看看功底。刺绣不靠嘴说,不靠样貌,只看手上真功夫。”
阿贝当即放下包袱,小心取出一方随身带着的小绣帕。
帕面素白,是她临行前连夜绣制的水乡小景,一叶渔舟、半湾流水、几缕垂柳、薄雾轻烟。无繁复配色、无艳丽纹样,简简单单、清清淡淡,却针脚细密均匀、走线流畅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