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法租界，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黄包车的轮子碾得沙沙作响。贝贝站在“锦绣阁“的后院里，手里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绣花针，对着窗外的天光穿线。她的手指因为常年刺绣，指腹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茧，但动作依然灵巧得像水乡里翻飞的白鹭。
“阿贝，齐少爷来了。“绣坊的伙计在门口探了个头，又缩了回去。
贝贝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在指腹上轻轻一划，渗出一粒细小的血珠。她把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蔓延。自从上次在“江南绣艺博览会“上和莹莹四目相对，又当众掉了那半块玉佩之后，齐啸云来找她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说是谈绣品合作，但每次来，那双眼睛总在她脸上多停留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她放下针线，拍了拍身上的绣线碎屑，走到前厅。
齐啸云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厅中央的绣架旁，正低头看着贝贝未完成的作品。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贝贝脸上，微微愣了一下。
“齐少爷。“贝贝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
“阿贝，“齐啸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贝贝说不清的东西，“上次说好的合作，齐家那边的合同已经拟好了，你看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绣架上。贝贝走过去，拿起文件翻了翻。合同条款倒还算公道——齐家出资，在南京路开设一家高端绣品专卖店，贝贝提供设计和绣品，利润三七分，齐家七，贝贝三。对于一个初来沪上、毫无背景的绣娘来说，这个条件已经相当优厚了。
但贝贝没有立刻答应。
她把文件放下，抬眼看着齐啸云：“齐少爷，这条件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您找我合作，不是因为我的绣活儿。“
齐啸云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自然。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往旁边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旧绣品上——那是贝贝刚来沪上时绣的一幅《水乡晨雾》，被锦绣阁的老板裱起来当招牌。
“你的绣活儿，确实值这个价。“他的声音很平静，“齐家做丝绸生意，需要高端绣品来搭配销售。你绣的东西，在博览会上一鸣惊人，沪上那些太太小姐们都在打听。这是商机，齐家不做，别家也会做。“
贝贝没说话。她盯着齐啸云的侧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破绽。但她发现，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难看透得多。他的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像一件精心缝制的旗袍，针脚细密，看不出线头。
“我需要时间考虑。“贝贝说。
“当然。“齐啸云点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身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说，“对了，听说江南那边黄老虎最近又不安分了，你养父的伤……还好吗？“
贝贝的瞳孔微微一缩。
黄老虎的事，她从未跟齐啸云提过。她来沪上的原因——养父被打成重伤、家中积蓄耗尽——这些事她只跟锦绣阁的老板说过，而且叮嘱过不要外传。
“齐少爷消息倒是灵通。“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齐啸云似乎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戒备，或者说，他听出了，但不在意。他微微一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贝贝站在原地，看着门合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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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贝贝去了趟医院。
莫老憨的伤比她想象的要重。那根打断的肋骨虽然没有刺穿肺叶，但因为耽误了治疗，引发了感染。江南小诊所的郎中束手无策，贝贝咬咬牙，把从绣坊预支的工钱全拿出来，雇了一艘快船把养父送到沪上的教会医院。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味的混合气息。贝贝推开病房的门，看到莫老憨靠在床头，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和贝贝记忆里那个在渔船上哈哈大笑、一拳能打倒一头野猪的壮汉判若两人。
“阿贝来了？“莫老憨看到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爹没事，就是这医院太贵了，住一天顶咱家半年的鱼钱。“
“爹，您别操心钱的事。“贝贝在床边坐下，握住养父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如果感染控制住了，就能出院。“
“那就好，那就好。“莫老憨拍了拍她的手背，粗糙的掌心磨得贝贝的皮肤微微发疼，“阿贝，爹跟你说个事。“
他压低了声音，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人，才继续说：“前两天，有个穿长衫的男人来病房看我。说是齐家的人，来送慰问金的。放下一百块大洋就走了，我追都追不上。“
贝贝愣住了。
一百块大洋。这笔钱在江南渔村，够一个五口之家舒舒服服过三年。
“那人长什么样？“她问。
“四十来岁，瘦瘦的，说话带点北方口音。手腕上戴着一个铜护腕，上面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