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阁是沪上数一数二的绣坊,老板娘姓苏,人称苏三娘。据说她年轻时在清宫里当过绣娘,专给慈禧太后绣过龙袍上的云纹。后来宫里散了,她带着一身手艺下江南,辗转到了沪上,开了这家锦绣阁。如今锦绣阁的绣品,上至洋行买办的太太们,下至戏园子里的名角,都争着要。能在锦绣阁当学徒,是无数绣娘梦寐以求的事。
贝贝能拿到这封推荐信,全靠她在江南水乡的那几年苦练。
她七岁开始跟着养母学刺绣。养母莫阿婆是水乡出了名的巧手,针法细腻,配色大胆,绣出来的荷花能让人闻到水腥味,绣出来的鲤鱼尾巴一摆一摆的,像是要从布上跳下来。贝贝天分极高,别人学三年才能上手的花鸟,她一年就绣得像模像样了。莫阿婆常常拿着她的绣品,眯着眼睛看了又看,嘴里念叨:“这丫头,针脚里带着灵气,是吃这碗饭的料。“
后来莫老憨被黄老虎的手下打成重伤,家里积蓄花光了,药罐子一天没断过。贝贝十四岁那年,咬着牙对养母说:“娘,我去沪上。我带着您的手艺去,总能挣到钱。“
莫阿婆当时正在灯下穿针,听了这话,手一抖,针扎在指头上,冒出一颗血珠。她没说话,只是用嘴吮了吮手指,然后继续穿针。穿好了,她抬起头,看着贝贝,眼里有不舍,也有骄傲。
“去吧,“她说,“你爹的病,不能等了。“
贝贝带着养母给她缝的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副银顶针、几根绣花针,还有那半块玉佩。她把玉佩贴身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像贴着养母的温度。
到了沪上,她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难。
她先在十六铺码头帮人搬货,一天挣几个铜板,勉强糊口。后来听说城隍庙附近有家小绣坊招学徒,她跑去应聘。老板娘看了她的绣品,眼睛一亮,当场留下了她。那家绣坊叫“巧手轩“,老板娘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寡妇,手艺不错,但脾气火爆。贝贝在那里干了大半年,从穿针引线到配色描样,样样学了个遍。周老板娘待她不薄,但绣坊生意清淡,工钱微薄,贝贝攒了大半年,也只够给养父买两服药。
她知道,要想挣大钱,必须进更好的绣坊。
她听说锦绣阁的苏三娘收学徒,门槛极高,每年只收两三个,而且要经过三关考核:第一关考基本功,第二关考配色,第三关考创意。贝贝打听了一下,前两关她有信心,但第三关——创意,她心里没底。水乡的绣娘大多绣花鸟虫鱼,花样代代相传,很少有人敢自己设计新图样。而锦绣阁的绣品,讲究的是“意“,是“韵“,是“画中有诗,绣中有魂“。
贝贝想了三天三夜,最后决定绣一幅《水乡晨雾》。
她没日没夜地赶工,用了整整半个月,把这幅绣品绣了出来。画面上是江南水乡的一个清晨:薄雾笼罩着河面,几只乌篷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船上的渔火还没熄灭,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整幅绣品用的是灰蓝和淡青的色调,只有渔火用了几丝金线,像黑暗中的一点光。针法上,她用了养母教的“乱针绣“,把雾气的朦胧感表现得淋漓尽致。最妙的是,她在河面上绣了几道若有若无的水纹,用的是比底色稍深一丝的丝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就是这几道水纹,让整幅画活了。
周老板娘看了这幅绣品,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苏三娘要是不要你,那是她的损失。“
贝贝把绣品和周老板娘写的推荐信一起揣在怀里,站在锦绣阁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
锦绣阁的店面不大,但布置得极雅致。进门是一张紫檀木的条案,上面摆着几幅装裱好的绣品,有山水,有花鸟,有仕女,每一幅都针脚细密,色彩鲜明。墙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的大匾,写着“锦绣天成“四个字,落款是“苏氏三娘敬题“。
一个穿着青布旗袍的年轻姑娘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贝贝一眼。
“找谁?“
“我找苏三娘。“贝贝把推荐信递过去,“我叫莫晓贝,周老板娘让我来的。“
姑娘接过信,扫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变。她没说什么,转身进了里屋。
贝贝站在条案旁边,心跳得厉害。她偷偷看了看墙上的绣品,越看越心惊——这些绣品的水平,比她见过的所有绣品都高出一截。那幅《百鸟朝凤》,每一根羽毛都根根分明,凤尾上的金线在光线下闪闪发光,像真的在动。那幅《寒江独钓》,老翁的蓑衣用的是灰白色的丝线,一根一根地绣出来,连蓑衣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贝贝攥紧了拳头。她忽然觉得自己那幅《水乡晨雾》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里屋的门帘掀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苏三娘五十来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