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衣知道他伤口好了七八,但也由得他不下床,不出门,毕竟没有任务的时候,她是不该管他平日做什么的。况且她也知道,沈墨并不会躺太久,因为中元节就要到了。
前朝皇陵,对于今人来说,着实是个不吉利的地方,但一年之中总会有意外。中元节时,附近村名都会聚于山脚下摆摊放灯,据说正是因为此地阴气极胜,节日当天鬼门开,阴魂聚于此地,更容易见到想念之人。
其实并不会看见鬼魂,毕竟顾青衣在皇陵中都待了这么多年,但不知为何山脚下这传闻就是无法驱散,每年都有人聚于此处,小时候她也扮做无常恶鬼吓过人,可并不管用,跑了的人第二年会带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鬼画符再来。虽然杀人于他们而言很容易,但因着这事杀人,一是没有银钱,二是会招来调查的巡吏,如此吃力不讨好的事自然没人去做,只是掩藏行踪离人群远些,便成了解决问题的方案。
可沈墨不是这样的,只要人在阁中,他每年都会去逛中元节的集市。
果然,离中元节还有五日,沈墨下床了。
他先是远远看着她练剑,一盯盯两三个时辰,然后又随她去药阁,去暗器室,话还是很多,但帮她忙时手上也利索。顾青衣有好几次见沈墨欲言又止,她没追问,他总会告诉她的。
果然还剩三日的时候,沈墨要求和她比剑。
这不公平,她训练一日没有间断,可他到现在伤口上的血痂还未脱落。但沈墨还是拿着木剑指着她。
“若我赢了,答应我一个条件。”他笑着说。
顾青衣已经猜到他想要什么了:“让你中元节出阁?”她缓缓抬起手腕。高阶的杀手进出阁虽有傀随行,但其实是不受约束的。沈墨不同,他外出要顾青衣批准,因为他叛逃过。
沈墨愣了一下,但也还是大方点了点头:“是的,这一整年阁中没一日热闹的时候,我可受不了。”
顾青衣翻手挽了个剑花:“你现在能打赢我?”说实话,她不信,他哪有那么厉害。但这几日他大约是一直在观察她剑法的破绽,这点顾青衣也有所察觉。
沈墨苦笑:“说实话,只有一成的希望。”他老实承认,然后又捏出软软的语调求她:“实在不行,你让让我呗。”
顾青衣没答话,她只是执剑向沈墨袭去。
十二招之后,痛打落水狗。她真不是一般的过分,虽是木剑,但剑是冲着沈墨右手手背去的。
木剑精准地敲在沈墨右手的伤口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墨整条手臂猛地一颤,木剑脱手,“哐当”落在地上。他倒吸一口凉气,用左手攥住颤抖的右腕,指节泛白。
顾青衣收剑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其实他也不遑多让,攻的是她左右视线的死角。而且走了十二招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落败,一场简单的比试竟让顾青衣感到了些许难缠。
缓了好一会儿沈墨才看她,眼神充满无奈的笑意:“青衣姐姐……”他嘶着气,声音因疼痛而有些扭曲:“你真是……一点水都不放啊。”
顾青衣平静地回视,她没道歉,只是淡淡道:“你右手还需再养几日,但是出阁之事我允了,我同你一起。”
沈墨眨了眨眼睛,他没想到顾青衣会这么轻易便答应,他甚至做好了违令偷跑的准备,今日是比试也是试探。
顾青衣看到他难得呆然的样子,从地上捡起他脱手的木剑:“我不允你便不去了吗?”真真是把他看透了。
…………
两人外出时已是太阳落山,他们都脱去了刺杀时的劲装,扮做了普通人,身上穿着粗布的衣裳,面上带了青面獠牙的鬼面具。还未靠近山脚,空气中便飘来了香烛、油食、草木燃烧混在一起的独特香味。人声、笑声、孩童的尖叫、小贩的吆喝……各种属于“活着”的嘈杂声响,也如潮水般涌来,只是百步路的距离,竟是将皇陵死寂般的悚然气氛冲刷得七零八落。
好多人。
这是顾青衣下山后的第一个印象,因着杀手的身份,她鲜少有这种混迹在节日人群中的时候,一时只觉得这里太过热闹,周围挤满了人。其实是让人有些不自在的,贴的那么近,但这些都是附近村落和城郊的居民,人群之中并没有杀意。
顾青衣跟在沈墨身后,他倒是习惯这热闹的气氛,隔了面具都能感受到。他比在阁中时活络多了,一路东张西望,眼睛在路边小摊贩上一一略过。
吹糖人的老伯鼓起腮帮,灵巧的手指间变出腾云驾雾的神兽;卖鬼脸面具的摊子琳琅满目,吊死鬼、黑无常、画皮妖,狰狞的面孔在摇晃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