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阿绫,这个名字对孩子们而言更加令人安心,稍大些的男孩最先反应过来,他用力点了点头,哆嗦着去拉阿萝,和另一个更小的:“走吧,我们。”他这么说着,带头踉跄这爬下床。然后剩下两人像小鹌鹑似得跟着他。三个孩子就这么互相搀扶着,他们紧紧靠在一起,不知道该往哪里跑,惊惧的目光在沈墨和呆立原地的崔霖之间来回游移。
沈墨瞥了一眼依旧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崔霖,他的目光始终凝固在崔明仲的尸体上,手中的剑早已放下,剑尖点地。他整个人仿佛被一种巨大的静寂与虚无所笼罩,外头的火光透过窗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却照不进他空洞的眼底。
他的任务并不包括杀了他,沈墨吐了口气,他不再犹豫,将最小的那个孩子夹在臂弯,对那个稍大的男孩和阿萝低喝:“跟紧我!”
而这声让崔霖清醒了点:“站……站住……”他几乎是下意识对沈墨这么说,但沈墨知道,他身上已经没有杀意了,甚至连重新举起剑的理由都消失了。
“你要让这三个孩子给他陪葬吗?”沈墨冷声问。
崔霖的身子猛地一震:“我义父他……是朝廷命官,百姓都认他做父母官。”他幽幽吐出这句话,却不像是说给沈墨听的。
“呵。”沈墨冷笑,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自欺欺人:“你看清楚!”沈墨的目光如冰锥刺向他:“你看清楚你护着的是个什么样的畜生,看看这些孩子被他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崔霖抬头,火光里,三个半大的孩子在他面前,他们浑身都是伤,脸上写满了恐惧,他们只一心一意想逃走,就好像过去的他一样。
他看见了,他一直都知道,他只是……只是装作没看见,只是告诉自己一直忍耐下去就好了……可是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年幼的孩子能够忍受的了的呢?!
崔霖松开了手中的剑,他看向眼前的刺客,从他露出脸的那一刻,他便觉得他有几分眼熟。
崔霖忽然想起白天那个灾民女子冷清清的话:“他比大人勇敢。”他现在明白了,是啊……真勇敢啊,眼前这人敢毁灭一切,包括别人赖以生存的、肮脏的幻梦。
“带他们走吧。”崔霖让开身位,他错了半辈子,最后的最后他也许能做对一件事。
沈墨不再看崔霖,他也不管身后的烂摊子,身形一闪,便抱着孩子从之前潜入的侧窗翻了出去,男孩看了,咬牙也拉住阿萝,跟着翻出窗外。
转瞬房间内只剩下崔霖,一室狼藉,义父的尸体半躺在床上。
窗外救火的喧哗声、奔跑声、器物碰撞声越来越清晰,他从侧窗望出去,后房的火似乎没控制住,火光把天边映得一片通红。崔霖缓缓地转动了一下头,他不再看窗外,而是望着义父那狰狞可怖的死状,而后目光落在锦被上那柄染血的白玉戒尺上,那曾是他用来“管教”孩子们的东西。
崔霖忽然扯动嘴角,似乎想笑,却只发出了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哽咽。他是崔霖,崔明仲的养子、护卫、是他养的一条听话好用的狗。可这是他选择的,因为崔大人身边,他仅剩的“家”。令人恶心的疼爱、无法诉说的痛楚、义母那块很甜的桂花糕,他一直很怀念,却一次都没有给自己买过,他不敢。
但如今再没有任何能让他害怕的事了,手臂的伤传来阵阵刺痛,那名刺客剑法技艺精湛,仅仅与他交手数回合伤口便裂开了,可惜以后再没有交手的机会了。也许这样便好了,那个崔霖用尽一切、甚至毁灭自己来维系的“家”,那个给予他温饱也带给他无尽噩梦的“意义”,今夜已经被那柄青灰色的剑彻底戳穿、毁灭了。
崔霖闭上眼,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潮湿空气,将颤抖的身体重新绷直,如同过去千百个夜晚一样。然后他拿起床头的烛台,将灯油倒在床上,扔下灯。
火苗“呼”地窜起,火烧的非常快,热浪顷刻便迎面扑来,可崔霖却没有往外逃,他在门口站定,背对着开始蔓延的火焰,面向门外闻声赶来的更多护卫,嘶声喊道:“先进来救人,崔大人快不行了!”火焰在他身后吞噬着墙壁、房梁,浓烟滚滚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