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坐在孟工左手边、戴着厚厚眼镜的技术科王科长。
他是六十年代初名牌大学毕业的老牌技术员，衬衫穿得板板正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他一直看着示意图，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改造思路。
赵之凝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屋里乌压压的一群人，赵之凝只认得孟工和陈科长：“各位领导好，请问找我有什么安排吗？”
虽然早已知道是个学徒工，但亲眼看到这么年轻的赵之凝后，众人还是不免心生狐疑：这方案真的是眼前的小姑娘能写出来的？
本来还觉得有几分希望，现在大家都免不了打起了退堂鼓，暗骂自己病急乱投医。这么多经验老道的专家都想束手无策，怎么能寄希望于一个学徒工呢？
孟工依然沉稳，向赵之凝介绍道：“小赵，这是技术科的王科长和生产科的陈科长，你交给孙师傅的方案，我们都看了，有些问题想请你当面解释一下。”
赵之凝了然，点了点头。
王科长早就按耐不住心中的种种疑问了，一股脑地问道：“小赵，轴承结构不像搭积木，说改就改。你写的这个单列改双列，牵涉到滚子数量、尺寸、滚道形状、承载分布、摩擦热……
每一项都是牵一发动全身，这改动有多大，设计计算有多复杂，你知道吗？还有这个球面滚道，加工精度怎么保证？我们厂现有的磨床，怎样稳定加工出符合要求的球面滚道？”
他的问题如同连珠炮，每一个字都直指方案的核心难点。如果是一般的学徒工，看到这架势，估计早就被吓到了。
但赵之凝恰好不是一般的学徒工，她丝毫没有慌乱，这些问题她早已想过，心中也有了解决方法。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绘图铅笔，直接在摊开的方案空白处，快速画出一个轴承的剖面简图。“王科长问得对，这个方案的改动很大，涉及的难点很多。但核心思路是抓住痛点，化繁为简。”
随着铅笔尖流畅地划过纸面，赵之凝渐渐进入状态，“这次的轴承问题症结，我认为主要是轴承内部滚道和滚子在模拟田间持续颠簸震动下，抗疲劳强度不够，过早出现点蚀剥落，这是材料、热处理以及内部结构设计承压不足的问题。
加上现在的单层密封，难以抵挡无孔不入的田间泥水、砂砾和植物碎屑，杂质侵入会加剧磨损，形成恶性循环，最终让轴承提前报废。”
赵之凝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看到王科长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继续说道：“将单列滚子轴承结构，改为双列球面滚子轴承，核心优势在于调心功能。内圈滚道是球面，能自动补偿轴心线的角偏差，这就能有效分散应力，避免局部过载，从根本上提升抗冲击和抗疲劳性能。
尽管由于时间有限，我还没有做最终的设计计算，但大概思路是有的，我认为，计算上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
“关于加工问题，”赵之凝指向球面滚道区域，“我们并不需要从零开始加工整个轴承，只要对现有的轴承产品进行改造，就能最大程度减少对现有生产线和工装的颠覆性改动，节省时间。”
紧接着，赵之凝具体讲解了改造的几个步骤，还特意提到大家关心的加工精度问题：“球面精磨虽然要求高，但磨工组那台精磨内圆磨，配上合适的工装夹具和修整器，完全有能力达到精度要求。至于工艺参数和过程控制，还要仰仗各位的技术指导和丰富经验。”
王科长脸上的质疑之色淡去了几分，手指敲击着桌面，显然在快速思考这个思路的可行性。
他想了想，又抛出了一个更深入的问题：“小赵，双列结构意味着内部空间更紧凑，摩擦生热会比单列更大。油脂的选择和填充量，你是怎么考虑的？还有，保持架引导方式，你倾向于内引导还是外引导？为什么？”
这是更专业层面的问法，王科长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考较。
赵之凝依然没有怯场，应答自如：“摩擦生热增加是事实，因此必须选用高温性能优异、极压抗磨性好的润滑脂，填充量控制在轴承内部自由空间的30%-50%，既要保证润滑，又要预留热膨胀空间。”
“至于保持架引导，”她稍作思考，语气肯定，“我建议采用内圈引导。虽然加工精度要求更高，但内圈引导更稳定，能更好地控制滚子运动轨迹，尤其在承受冲击载荷时，避免保持架与滚子发生剧烈碰撞，更适合我们面临的恶劣工况。”
王科长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眼前这个年轻学徒工，绝非泛泛之辈！
她的阐述逻辑清晰，层层递进，既有理论高度，又有落地细节，这是很多有经验的技术人员都做不到的！
他眼底最后一丝不以为然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发现稀世璞玉般的灼热光芒：“好！好一个内圈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