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找个律师,用最快的速度,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单方面地,结束这一切。
她拿起手机,没有再看侯亮平的号码,而是拨通了另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被睡意包裹的声音:“喂?小艾?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是她的闺蜜,一位在京城颇有名气的离婚律师。
钟小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那无法掩饰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她。
“王霖,帮我个忙。”
她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口:“我要……离婚。”
电话挂断后,京城的夜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死寂。
钟小艾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在黑暗的沙发里。
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就静静躺在旁边的茶几上,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白得刺眼。
天蒙蒙亮时,她动了。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风衣,将那份薄薄的协议书折好,放进手提包的最深处。
一辆黑色的轿车早已等在楼下。
车子平稳地驶出京城,汇入通往南方的车流。
钟小艾靠在后座,双眼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昨夜与闺蜜律师的通话内容反复回响。
“小艾,你确定?这不是小事。”
王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和担忧。
“我确定。”
她的回答干脆,不留余地。
“亮平他……同意了?”
“他会不会同意,不重要。”
是的,不重要了。
在这场已经拉开序幕的政治风暴里,个人的情感和意愿,渺小得如同尘埃。
车轮滚滚,离汉东越来越近。
空气中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凝滞。
高速路口的收费站旁,已经能看到荷枪实弹的武警在盘查过往车辆,气氛明显比往日紧张。
当车子驶入汉东地界的那一刻,钟小艾的心猛地一沉。
她离开时,汉东已经戒严,但那时的戒严,一张拉起来的、尚有缝隙的网,虽然紧张,却仍留有一丝喘息的空间。
而现在,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座被彻底封锁的钢铁牢笼。
道路两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穿着迷彩作训服的士兵面无表情,他们的眼神锐利,扫视着每一辆进入城市的车辆。
军绿色的卡车、装甲车不时从旁呼啸而过,履带碾压路面发出沉闷的轰鸣,震得车窗嗡嗡作响。
每一个重要的路口都被路障和拒马封锁,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供车辆缓慢通过。
这不是戒严。
这是军事管制。
钟小艾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攥住了手提包的带子。
她看到一名士兵拦下了前面的一辆本地牌照小轿车,司机摇下车窗,在解释什么,但士兵只是用枪托不耐烦地敲了敲车门,示意他出示证件。
那种不容置喙的强硬态度,让整个城市的空气都变得冰冷而稀薄。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推送的新闻短信。
【汉东快讯:358军“铁拳行动”城市攻防演习正在进行中,部分市区将实施临时交通管制,请广大市民无需惊慌,演习为例行军事演习,旨在提升我军城市综合作战能力。】
例行军事演习?
钟小艾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粉饰太平的文字,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真是可笑。
什么样的例行演习,需要动用如此规模的野战部队,将一座省会城市围得如铁桶?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就在几天之内,京海的官场被连根拔起,从市委领导到区县干部,抓了一大批。
盘踞京海多年的黑恶势力,从高启强兄弟到建工集团,几乎被一网打尽。
如此雷霆万钧的抓捕,如此天翻地覆的清洗,背后是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角力?
而现在,这场风暴的中心,显然已经从京海转移到了汉东。
这场所谓的“演习”,根本不是演给谁看的戏。
这是在抓人。
是在震慑。
是在用枪杆子告诉汉东所有蠢蠢欲动的人——谁才是这里新的主人。
沙瑞金,这位空降的省委书记,手段竟如此狠厉,如此不留情面。
而点燃这一切的导火索,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新任省委书记一拳的男人,是她的丈夫,侯亮平。
这个念头刺进钟小艾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