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局。”
“怎么样了?”
侯亮平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了那扇冰冷的铁门。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检察官苦着脸摇了摇头:“侯局,不行啊。这个人,嘴太硬了。从昨天抓进来,到现在快二十四小时了,除了要水喝,一个字都没吐。”
另一个补充道:“我们什么方法都试了。政策攻心,法律震慑,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就那么坐着,跟个泥塑的菩萨一样。”
“是吗?”
“我倒想看看,是哪路神仙,这么金刚不坏。”
他推开审讯室的门,混杂着汗臭和烟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审讯室内灯光惨白,将一切都照得毫无血色。
嫌疑人被铐在审讯椅上。
听到开门声,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侯亮平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对方。
这个男人,是他们根据一条模糊的线索,从山水集团的一个关联公司里挖出来的财务人员。
账目显示,有一笔巨额的资金,通过他手上的一个空壳公司,流向了境外,而收款方,恰恰就是丁义珍在海外的账户之一。
这个人,是关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审讯室里只有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那两名年轻的检察官站在侯亮平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不明白,侯局就这么干坐着,是什么意思。
终于,沙瑞金抬起头,看向侯亮平说道:“小同志,你犯了严重的错误,即便现在收手,也于事无补了。”
“终于说话了,说吧,你和丁义珍,怎么交易的!你们有什么勾当!”
“你们就如此审讯吗?先定罪后审问?你们反贪局的权利真大,官威真大啊,看来这次我来汉东,真是来对了!”
侯亮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笑声里带着几分轻蔑,几分不耐。
他把这看作是嫌疑人心理防线崩溃前最后的挣扎,一种故作高深的垂死反击。
“来对了?”
侯亮平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冰凉的金属桌面上,手指交叉,形成一个稳固的塔状,眼神锐利如刀。
“我看你是来错了地方。这里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少跟我扯什么官威,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你和丁义珍,到底是什么关系?那笔流向境外的钱,你经手了多少,又分了多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是他惯用的审讯技巧,先用气势压倒对方,摧毁其意志。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男人,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侯亮平,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
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
“小同志,你太心急了。”
沙瑞金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心急,就容易犯错。你刚才一连问了我三个问题,但你发现没有,这三个问题本身,就暴露了你的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错误。”
侯亮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身后的两名年轻检察官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他们也完全没弄明白,这个嫌疑人到底在故弄什么玄虚。
“什么错误?”
侯亮平冷哼一声,“别在这儿给我玩心理战,没用!”
“这不是心理战,这是事实。”
沙瑞金的目光扫过侯亮平,又落在他身后那两个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年轻人身上。
“你的第一个问题,‘你和丁义珍是什么关系?’,这是一个引导性问题。第二个问题,‘那笔钱你经手了多少?’,这是一个假设性问题。第三个,‘又分了多少?’,这是一个结论性问题。”
“你看看,审讯还没正式开始,在我一个字都没有承认的情况下,你已经替我把‘有关系’、‘经手了’、‘分赃了’这三个罪名全都安好了。”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先定罪,后审问。你们反贪局办案,就是这么一个流程吗?这是哪条法律,哪条规定赋予你们的权力?”
沙瑞金的语速不快,吐字清晰,逻辑严密。
他的话不像是在接受审讯,反倒像是在法学院的课堂上,一位资深教授在指点一个刚刚入门的毛头小子。
侯亮平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引以为傲的审讯技巧,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拆解、批判,而且说得条条在理,让他无法反驳。
这就像一个拳击手,卯足了全力挥出一拳,却打在了一团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