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听完这句话,脸上依旧没有任何他期待的表情。
没有震惊,没有畏惧。
他只是沉默了。
那是一种极深的沉默。
他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周伟,穿透了这间压抑的审讯室,投向了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他的眼神里,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情绪一闪而过,快到让人无法捕捉。
有那么一瞬间,刘兵甚至觉得,这个男人看他们的眼神,变得更加怜悯了。
周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那种熟悉的、被审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强撑着气势,色厉内荏地吼道:“怎么?怕了?现在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了吧?我告诉你,晚了!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男人终于收回了目光,重新聚焦在周伟那张因狂妄而扭曲的脸上。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非常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在周伟和刘兵的心里,激起了千层巨浪。
这声叹息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更没有求饶。
它带着一种……
居高临下的疲惫。
这比任何形式的对抗都更让周伟感到屈辱。
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打出的一拳,非但没有击中实体,反而穿过了一片虚无的浓雾,让他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踉跄着,险些跌倒在自己营造的狂妄里。
“你……你叹什么气!”
周伟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指着男人的鼻子,却不敢再上前一步,“老东西,你装神弄鬼什么!”
男人没有理他。
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
“等着吧,山崩之后,你们就没有机会了。”
……
汉东省公安厅,指挥中心。
空气凝固成了玻璃,然后被无数部电话刺耳的铃声瞬间震碎。
这里的午夜比白昼更亮,头顶的白炽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墙壁上巨大的电子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和蓝点疯狂闪烁,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
穿着制服的警察们行色匆匆,脚步声、吼叫声、键盘敲击声混合在一起,汇成奔腾不息的洪流。
祁同伟就站在这股洪流的上面。
他没有穿警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夹克,但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却比任何制服都更有威慑力。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
他手里捏着一部不断震动的手机,另一只手夹着一支已经燃到尽头的香烟,烟灰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他却浑然不觉。
“京州市局怎么说?找到了没有?饭桶!一群饭桶!告诉赵东来,他要是找不到线索,就自己给我滚到路上去找!”
“高速路口监控调出来了吗?三个小时了!我要的是结果,不是你们的困难!”
“特警支队!对,所有休假的,全部给我叫回来!一小时内,我要在指挥中心看到你们的支队长!”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周围的警员们甚至不敢与他对视,只是低着头,用最快的速度执行着他的命令。
整个汉东省的警力机器,在这一个夜晚,被他一个人拧紧了发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因为,天塌了。
新上任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失踪了。
不是联系不上,不是暂时失联,而是彻底的人间蒸发。
连同他的秘书和警卫员,以及那辆代表着汉东一号权力的奥迪A6,消失在了从省城前往京海市的路上。
这件事,在最初的几个小时里,被死死地压在了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尤其是这把火足以烧掉整个汉东官场的屋顶。
祁同伟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起普通的绑架案。
这是对体制最赤裸的挑衅,是对国家权力的公然宣战。
省委书记遇袭失踪,一旦超过二十四小时,事件的性质就会彻底改变。
届时启动的,将不再是常规的刑事案件侦破程序,而是平叛机制。
平叛。
这两个字压在祁同伟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旦走到那一步,汉东的天,就真的要变了。
而他,祁同伟,作为省公安厅厅长,将是第一个被问责的人。
他前半生所有忍辱负重、所有卑躬屈膝换来的一切,都将在这场风暴中化为齑粉。
所以,他不能等。
也等不起。
他要在所有人都还试图捂住盖子的时候,用雷霆万钧之势,把沙瑞金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