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苏棠,只是胃炎,不要紧的。”
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但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她不安的情绪。
泥泞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腕上,她感觉到的只有一阵湿漉的冰凉。他的手竟这样的冷,看来是真的很不舒服。
半小时前,苏棠接到许春梅的追魂夺命call。电话里,许春梅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让她赶紧带周既明去医院。
她原本以为是周既明使出的新花招,想逼她现身。直到她去到许春梅的住处,看到躺在沙发上已然昏睡过去的、唇色发白的周既明,她才意识到,他是真的病了。
生病的人看起来可怜兮兮。她轻轻松开他的手,小心地放在病床上,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去找下医生,很快就回来。”
周既明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她的身上,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急诊病房的出口。他有些害怕她会就此离去,如果此刻他这般可怜模样,都无法获得她一丝丝同情,那大概率这辈子,他都无法和她和好了。
他陷入假设所带来的绝望当中,苏棠却带着护士前来。
“今晚急诊太忙了,不好意思,现在给你挂水。叫周既明对吧。”
他怔怔地望着苏棠。亮白的白炽灯下,她的脸呈现一种冷的白,目光柔和,表情淡淡,和下午在茶室那副怒不可遏的模样,截然不同。
“是,是叫周既明。”苏棠见他没有反应,主动替他回答。
护士利落地挂上输液瓶,未经问询就抓起他的手,为他绑紧压脉带,消毒后精准地将针头送入他的静脉。最后调整了一下滴速,丢下一句“有事按铃”便匆匆离开。
急诊室很是拥挤,找不到一张陪床的凳子。苏棠在床沿小心的坐下,用关切的语气说到:“医生说你有点胃出血,得止血消炎。你要不要睡一下,你看起来......有点累。”
他目光始终不敢从她身上离开,眼前泛起水雾,胸腔因那翻涌的情绪而微微起伏。他的手微微发颤,悬在空中许久,最后还是颤颤巍巍地放下。
“苏棠,你是不是不想见到我。”
她让他睡下,是想找机会离开吧,毕竟当着病人的面离开,有些太过残忍。
自从苏棠见到周既明那一刻起,他的脸便如走马灯一般,复杂的神情交替闪过。惊喜、惶恐、绝望、担忧,前世,她因为他目光太过锐利而很少直视他的脸,如今才发现,他的表情竟然如此丰富。
“在你眼里,我是这么无情的人是吧。”她用一种熟悉的语气说道,一种他俩作为好友日常聊天时惯用的口吻。
她并非不想见他,相反,经过下午和程望舒的谈话后,她准备找一天,以真实的身份,与他完成这场迟来的会面。
下午听程望舒讲完周既明后来的惨痛经历,她心中莫名释然了。此前她一直回避现在的周既明,很大程度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深爱的少年被眼前的他所取代,但得知他那既定的充满苦痛的人生后,她又觉得,或许那个少年就此消失也好。
就让她和这个已然从泥泞中走过的他,继续苟活于世吧。至于那个美好的少年,就让他永远停留在最幸福的时刻。
周既明怔住,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望向她。
“你原谅我了?”
“你是指上辈子的,还是这辈子的?”苏棠故意打趣道。
对于这位前世好友,她心中其实并没有多少怨怼——这也是今天下午她才恍然发觉的。她曾以为,自己面对他时不由自主的愤怒与难过,是源于前世的怨恨未消。可这些情绪却在今天下午全都轻飘飘地消散了。
她才明白,所有情绪的源头,不过是因为她太过思念从前那个少年,才将这份不甘迁怒于如今的周既明。
周既明的眼眶倏地变红,泛起的水汽汇聚凝结,一颗晶莹剔透的泪水从他脸颊滑落。
他垂下头,宽厚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地颤抖。
苏棠连忙起身,她不曾想,自己的“原谅”会起到这般大的作用,让这位昔日里一贯高冷的好友在她面前泣不成声。她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等他情绪的浪潮慢慢退去。
病房里其他病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他们,眼中满是好奇,仿佛在无声地探寻着他们的关系和故事。
苏棠拉上淡蓝色的医用隔帘,将外界的视线彻底隔绝。在这个小小的封闭空间里,只剩下她和他。急诊室的夜晚依旧忙乱,帘内却异常安宁。
他的喘息啜泣,渐渐平息。
苏棠坐回原本的位置,唇角翕动,却又始终没有开口——
她有好多疑问想向周既明提问。
但现在,他正在生病,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一个注定会耗费心神的“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