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年气
    叶晨看着程苗苗难得的正经模样,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嘴上却依然轻松:

    “刘医生说了,切完就跟没事人一样。你俩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太晦气。

    回头我还得参加香港回归文艺汇演的预赛呢,就是不能跟你们一起组队跳舞了,到时候我就在台上来个独唱吧,到时候你俩在台下给哥们儿鼓掌就行了。”

    程苗苗心里面很清楚,叶晨这是不想让身边人太过紧张,故意在那里插科打诨呢。自己作为好朋友,心里都不免紧张,他作为上手术台的当事人,心里面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呢。

    可即便如此,程苗苗还是选择了配合,她翻了个白眼,用嫌弃的口吻回怼道:

    “就你?还独唱?你到时候可别把全校师生给吓出心脏病来。”

    叶晨拿起床头一个苹果朝她扔了过去,程苗苗手忙脚乱地接住,三个人又笑成了一团。窗外的夕阳把病房染成了暖橘色,九七年的初夏在这一刻,温柔得像加了柔光镜的老照片。

    临走的时候,程苗苗站在病房门口,回头冲着叶晨做了个鬼脸:

    “检讨明天准时送达!但是李肆你给我记住,你手里那份要是敢让别人看见,我一定会弄死你!”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我要睡觉了,怎么婆婆妈妈的?”

    叶晨冲着她挥了挥手,目送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一个急促,一个轻快,像是踩在青春最正好听的节拍上……

    程苗苗回到家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烧得热烈,橘黄色的光从厨房窗户灌进来,把贾代玉炒菜的背影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

    程苗苗罕见地没有像往常那样冲进厨房偷嘴,闷声说了句“妈,吃饭时候叫我”然后就噔噔噔回了房间,咔嚓一声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贾代玉举着锅铲,愣了两秒,心说这丫头是吃错药了吗?平日里她吃饭可最是积极了。

    房间里,程苗苗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来。她打开台灯,从抽屉深处翻出一沓崭新的稿纸,纸面洁白,横线清晰,是她上学期参加作文比赛,得了奖品,一直没舍得用。

    她拧开钢笔帽,在稿纸上,端端正正的写下三个字:“检讨书”。然后笔尖悬在半空,足足停了十几秒,才落下第一行字:“李肆同学,对于我所犯下的严重错误……”

    程苗苗这一写就写到了半夜,哪怕是中间出来吃饭,也有些心虚的把稿纸塞回抽屉。她写的格外认真,甚至比在学校完成作业都要认真。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程苗苗起身去拉窗帘,无意间瞥见书桌角上那张三个人去年在河边拍的合影。

    叶晨正对着镜头做鬼脸,胡秋敏笑得捂住嘴,她自己则是一脸嫌弃的表情盯着叶晨。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窗帘拉上了,回到书桌前继续写。

    那盏台灯一直亮到了十一点半,等她终于写好最后一个字,她把笔帽扣好,把那份整整写满六页稿纸的检讨叠得方方正正,夹进英语课本里,然后关了灯,躺进被窝。

    可程苗苗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她想起前年隔壁单元的张奶奶去世,她跟着家里大人去吊唁,看着白花圈和黑纱,心里想的是“人老了,不都要走吗”,当时也没觉得多难过。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叶晨躺在病床上的模样。那张平时嬉皮笑脸的面孔变得煞白,嘴唇干得起了皮,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矮了半截。

    她使劲儿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黑暗中瞪着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像吃了一大口糯米糕没咽下去,不上不下的。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身边这个成天跟她拌嘴、跟她抢冰棍、跟她比谁跳得高的家伙,居然也会生病,也会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

    明天……明天一定要去看看他,亲手把这份检讨交给他,他要笑就让他笑去吧。

    第二天放学铃一响,程苗苗背起书包就往外冲,连胡秋敏在后面喊“等等我“都没回头。

    她跑过操场,跑过学校门口那条栽满梧桐树的马路,一口气冲进油田医院住院部三楼。她在307病房门口喘了几口气,把跑乱的刘海拨了拨,才推门进去。

    叶晨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了她一个人来,眉毛一挑,不等他开口,程苗苗就“啪“地把那份检讨拍在了床头柜上,双手叉腰,下巴一抬:

    “喏,写好了,一个字都没少。你好好看看,哪儿写得不够深刻的你提意见,我回头再补。“

    叶晨拿起来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从玩味渐渐变成认真,最后他抬起头,声音里多了几分柔和:“写得真不错,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行了,这份罪证我收好了,以后你要是欺负我,我就……“

    “你敢!“

    程苗苗瞪圆了眼睛,可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他一句最在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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