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没去看车头，而是蹲下身，伸出右手，直接握住了近前的一截铁轨。
触手冰凉，表面打磨得相当光滑。
他五指收紧，缓缓发力。
咯吱——
轻微的金属呻吟声响起。
在周围墨家弟子有些紧张的目光注视下，百善手臂肌肉隆起，那截需要数名壮汉才能抬动的铁轨，竟然被他单手缓缓扳动，离开了地面的石质轨枕少许，呈现出一个微小的弯曲弧度。
百善松开手，铁轨弹回原位，发出“嗡”的一声清鸣，震颤不已。
他眼中露出惊讶之色，用手指关节敲了敲轨道，声音沉实。
“这硬度……不对。”百善站起身，看向墨锋，“墨巨子，这铁轨的材质，绝非寻常生铁或熟铁。我记得最初定的方案，是反复锻打熟铁以提高韧性，但这硬度……已经接近‘钢’了。你们怎么弄出来的？”
墨锋语气恭谨：
“回王爷，确如王爷所言。最初按王爷给的‘炒钢法’图示尝试，虽能得钢，但产量低，杂质多，质地不均，用于刀剑尚可，铸此长轨则易脆断。”
他引着百善和嬴政走向轨道旁一处用砖石垒砌的工棚，里面炉火正旺，热气扑面。
“后来，我观‘炒钢’之法，提出一‘灌钢’之术。”
工棚内，几名工匠正围着一个形似大坩埚的装置忙碌。
墨锋指着解释道：
“此法先将生铁加热成铁水，注入另一盛有熟铁料的容器中。生铁含碳高，熟铁含碳低。铁水包裹熟铁，两者交融，碳分渐趋均匀。待冷凝后，再反复锻打，挤去渣滓。如此所得之铁，韧性极佳，硬度亦远超寻常熟铁，且质地均匀，少裂隙。”
百善走近细看。
只见工匠们正将炽红的铁料夹出，置于铁砧上，大锤轮番砸下，火星四溅，每一次锻打都让铁料形状改变，色泽也从暗红转向青黑。
他拿起旁边一块冷却的样品，入手沉甸，断面呈致密的银灰色金属光泽。
“妙啊！”百善忍不住赞道，“生熟相和，以生铁之碳补熟铁之缺，再以锻打去杂匀质……这思路，比单纯的炒钢法更进了一步，更适合批量生产质地稳定的‘钢’。”
“墨家果然名不虚传，此法当记大功。不仅这铁轨，日后军械、农具、乃至建筑，若都能用上这等好钢，意义非凡。”
嬴政一直在旁静听，此时开口道：
“墨卿，此‘灌钢’之术，可能推广？耗费几何？产出几许？”
墨锋显然早有准备，答道：
“回陛下，此术所需器具不难打造，关键在火候掌控与工匠经验。”
“相比反复锻打熟铁，耗时约省三成，且成品率大增。以眼下这工棚规模，日产此等‘灌钢’可达百斤。”
“若广设此类工棚，精选工匠传授，产量可望倍增。耗费主要在石炭与人力，但相比所得之材，其利远大于弊。”
嬴政颔首，目光扫过那黝黑发亮的铁轨和庞大的机车，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此事交由少府与将作大匠协同办理，尽快拟定章程，在各大治铁工室推行此术。所需钱帛、工匠，优先拨付。”
“臣遵旨！”墨锋与身后工师齐声应诺。
“好了，钢是好钢。”百善的注意力已经转回那蒸汽机车头，他搓了搓手，眼神灼热，“车如何？能跑吗？”
“请陛下、王爷移步登车。”墨锋躬身引路。
机车头后方已经挂接了三节简陋的平板车箱，上面固定着座椅，权当载人。
另有十几节满载石料的重车箱连接在后，用以测试负载。
登上机车头后的第一节能站人的平台，空间狭窄，充斥着机油和炭火的味道。
巨大的锅炉占据了大半视野，前方是瞭望窗和简单的操纵杆、阀门、仪表。
墨锋亲自担任“司机”，两名得力弟子担任司炉。
“开始吧。”
“遵旨！”墨锋肃容，对司炉弟子点头，“点火，增压！”
一名弟子熟练地打开炉门，用长铁锨将大块石炭铲入炉膛。
另一名弟子拉动风箱，助燃空气呼啸涌入，炉火顿时熊熊燃烧，橘红色的光芒从炉门缝隙透出，映亮了众人脸庞。热量开始弥漫。
等待锅炉增压的时间颇长，只有风箱的呼哧声、炭火的噼啪声和隐约的水沸声。
众人都屏息凝神。
白虎趴在后面一节平板车上，金色虎目好奇地盯着那喷吐热气的铁家伙。
约莫两炷香后，墨锋紧盯气压表，指针缓缓爬升，终于指向了预定的绿色标记区域。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一个黄铜操纵杆，沉声喝道：“陛下，王爷，请抓稳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