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踏上这条路,已足慰平生!”
“总好过坐在这咸阳宫中,斤斤计较于封禅的仪轨,担忧着天象的吉凶,将自己与一个虚幻的‘天’绑在一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绕出案几,在殿中踱步,黑袍下摆随着步伐摆动:
“就这么办。巡游照常进行。封禅之事……暂缓,对外可言时机未至,需待四海更靖。”
“我要看的,是各地的仓廪、武库、河道、民心。祭天祭地的排场,不如多带几车医书农具。”
他停在百善面前:
“而你,百善。你给我提出了这个目标——人皇。”
“那么,你就得帮朕,一步步实现它。北伐,只许胜,不许败。”
“而且,要快,要狠,要打出大秦的威风,打出人族的锐气!要让草原上的胡人听到秦军的号角就发抖,让山林里的越人看到秦军的旗帜就归降!”
“只有绝对的胜利,不断扩大的疆土,日益强盛的国力,才能撑得起‘人皇’这两个字的重量!否则,便是笑话。”
百善放下茶碗,起身,拱手:
“臣既提出,自当竭尽全力。北伐,臣必灭匈奴。南征,只要策略得当,稳扎稳打,三年内设郡县,可期。”
“但陛下!人才,是长久之计。”
“七大学院,必须办好。工造院的新器械,尤其是那‘蒸汽’之物的研造,必须持续投入。”
“还有,对六国旧贵族的监控与分化,对民间舆论的引导,对新占领地的治理同化……千头万绪,皆需有人去执行,且要执行得漂亮。”
“我知道。”嬴政走回帝座,这次他坐下了,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姿态,但眼中的火焰未曾熄灭,
“李斯、王绾、蒙毅三人共治,主持日常政务。重大军务、财赋调度、学院事宜,他们会定期呈报于朕。巡游期间,朕亦会通过黑冰台与飞鸽传书,及时掌握动向。你专心北疆战事即可。”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人皇’之想,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暂存于心。对外,一字不可提。即便对王翦、李斯等人,亦不可泄露分毫。”
“臣明白。”百善肃然道。此事若提前泄露,恐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好了,”嬴政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振奋,
“夜已深,你是在宫内休息还是出去休息?。”
“我还是出宫去吧,明天还要去大秦重工。”百善躬身行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百善。”嬴政忽然又叫住他。
百善停在门槛处,回身。
嬴政看着他,灯火下,这位年轻的帝王脸上显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是信任,是期许,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嬴政”而非“陛下”的感慨。
“这条路,”嬴政缓缓道,“注定孤独,注定艰难。但有卿并肩,我心甚安。”
百善沉默片刻,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政哥,”
“路虽难,走下去,便是通天大道。臣,必将鼎力相助!”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出偏殿,身影迅速融入殿外的夜色中。
嬴政独自坐在殿内,良久未动。
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垠的夜空,那里星辰疏朗,并无所谓“天意”显现。他摊开手掌,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力量,在掌中。未来,在脚下。
“人皇……”他再次无声地念出这个词,仿佛要将它刻进骨髓里。然后,他唤来内侍:
“传诏,巡游之仪从简,着重实用。命太仆清点车马,郎中令整备护驾禁军,治粟内史筹备沿途供应……三日后,朕要看到详细章程。”
“诺!”
内侍匆匆退下传令。
嬴政则重新伏案,开始批阅那些堆积的奏折。
只是此刻,他笔下勾画的不再仅仅是郡县的赋税、刑狱的判决,更有一条隐形的、磅礴的轨迹,指向他心中那个刚刚被点燃的、无比灼热的未来。
……
百善踏着夜色回到武承王府。
府内依旧灯火通明,亲兵、属吏仍在忙碌,处理着与北伐相关的无数琐碎文书:
粮草调拨的签印,军械领取的凭据,人员征调的名单……
他径直走入书房,章邯已候在那里。
“王侯,这是今日各营报上的骑兵选拔名册,这是工造院追加的物料清单,这是少府关于‘战争债券’印制的样版,请您过目。”章邯将一摞竹简和绢帛放在书案上。
百善点点头,坐下,先拿起骑兵名册快速浏览。
蒙恬和李信动作很快,短短时间,已从各军及归乡老兵中初步遴选出近三万精于骑射的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