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第五十章
    入夜。汎州城灯火不绝。

    距被吕秋澜刺中的那一剑已过去三日。几日的休整,不仅仅是因为连番几场恶战让七月筋疲力尽,枫夫人需要用身体四处寻找材料修复傀儡,更是在等待,等待吕秋澜现身,等她将林芝交出来。

    从陈家探来的消息说,今夜吕秋澜会前往观生台。

    陈家势力在汎州庞大无比,一个台子不在话下。观生台由一段破损的老城墙改建而成,陈家出钱,自然地儿归陈家。台顶有一座新楼,传言是上一任家主陈修泽为妻子,也就是现任家主吕秋澜所建。

    登顶楼,可俯瞰全城。岁首时节夜景最佳,满城风光尽收眼底,美哉。

    此行中没有吕笙叶的身影,想来是吕鹏云着急回家,丢下一句“家中诸事繁忙,叨扰多日,多谢款待”,便拽着忧心忡忡的妻女匆匆离去,恨不得立刻远离这是非之地。

    临走前,吕笙叶只见到了伤痕累累的表哥和昏迷不醒的觅儿姐姐,唯独不见七月。她平日频繁出入少主院落,待表哥转醒,问起七月姐姐去向,只得一句:“她死了。”

    吕笙叶没再追问。

    他们要走,吕秋澜不会拦。无可否认,面对吕秋澜这号人物,且不说其他,单是斗法,便无人是对手。

    汎州城繁华,今夜更是赏心悦目,烟火空中瞬间绽放,绚丽光芒映在每个人脸上,也映照在观生台下方安全角落里安静站着的陈行槺脸上。

    他气色较以前差了许多,伤还没好。自崖上昏迷被母亲带回,丢在少主院中便又是不闻不问。先前暗闯地道的事情无人再提起,仿佛只是一场梦,但身上的伤告诉他,是真的。母亲这几日更是人也见不着,他又回到了无人问津的时候。

    这里是观生台内部。母亲在高台之上,身后是楼阁,正俯瞰墙下密密麻麻的人群,都是陈家此前捕获的金缕阁余孽。

    毓仙宗所擒之人由宗门自行处置,而陈家却将他们关押在观生台,听候家主发落。高位者俯瞰弱者,眼中只有藐视,没有温度,更别说有过一丝同情和怜悯。

    陈行槺想,自己与他们其实并无不同。同样是居于强者之下,心有不甘时试图抬头反抗,却在看清强者实力的瞬间便放弃。

    他是恨自己怯懦的。

    被困的百余金缕阁余孽刚进来时人人凄厉叫惨,对高位者宣泄不满。

    现在台下叫嚣最凶者被单独提至高台,他怒视案前端坐品茶的吕秋澜,眼中冒火,扬言要杀了她、毁掉观生台,让金缕阁重现江湖。

    吕秋澜只淡淡瞥他一眼:“观生台,你出的去么?”

    叫嚣者目眦欲裂,确实有些实力,能行至吕秋澜身前,不知从何处摸出一道符箓,想一拍向她面门。然而伸出去的手再没回来,身边秋筠剑光一闪,那只伸出的手永远离开身体。

    “啊——!手!我的手!”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高台。

    喷溅的鲜血有几滴落在吕秋澜脸上,被她从容取出锦帕,轻轻拭去。

    台下阴影中的陈行槺看得一清二楚,背上有染上寒意。更别说中央的其他人更是脸上写满恐惧,噤若寒蝉。

    空中楼阁交错处又有绚烂烟火绽开,光芒再次落在陈行槺脸上。夜里悄悄飘下细雪。左侧阴暗处似有人来,等他辨认出来人,脸上不禁闪过错愕,最后幻化成温柔:“你就这么大摇大摆撑着千墨伞?”

    他压低声音,用只二人能听见的声。

    暗处身影渐渐显现,陈行槺目光定格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是七月撑伞自雪中来。

    “不怕被母亲发现?”陈行槺又说。她现在仍在汎州,汎州是吕秋澜的地盘,吕秋澜若有意要她还伞,轻而易举。

    七月脸上浮现假意的疑惑,微倾伞面,面上再无往日天真,周身散发着与台上人如出一辙的冷意。她挑眉反问:“下雪了,我撑把伞怎么了?”

    陈行槺看向伞面,看着真真像是市井小巷中随处可见的普通油伞。但了解千墨伞的人都知,此伞变化无穷,随主人心念所动。回府后他细细梳理了地道下发生的一切,对这个傀儡只剩下一个印象。

    ——胆子太大了,不要命了。

    明知七月已经不再受自己控制,那一剑后七月一切行动与他便再无关系,自己却依旧忍不住汗颜:“你……别让母亲发现。”

    七月轻笑。这人竟还会关心她?不记她怂恿闯地道的仇了么?扭头看向被圈住的人群,又抬眼望向高台:“这是要做什么?”

    “不知。”

    她本就没指望能从这位少主口中问出什么,对此回答并不意外。要是她想问那些人脚下踩的是什么阵法,陈行槺大抵也只会摇头。

    此时,不断有手端木桶的人走上来,精准站定在金缕阁余孽四周,生生围成一个圈。

    陈行槺所处的位置很好,既能隐匿自身,不让别人发现,又能纵览全场,看清所有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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