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穿了件墨绿底金线绣牡丹的及地长旗袍,外罩银狐坎肩,头发是少了点饱满感的波浪卷,脸上妆容浓艳,却掩不住眉宇间一丝刻意压制的兴奋与焦虑。
“郑老板!”她人未到声先至,嗓音比平日又拔高了几分。
“给我重新弄个头发,再化个妆,晚上有个顶顶要紧的饭局!”
郑小河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客户预约本,迎上前。
“林二太太,您这是要去哪儿赴宴,这么着急?”
林二太太一屁股在梳妆台前坐下,将手里镶满水钻的手包往台面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
“还能有哪儿?自然是魏会长做东的局!”
她透过镜子看着郑小河,嘴角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就在华懋饭店,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们先生特意嘱咐我,务必打扮得隆重些,不能失了体面。”
阿秀机灵地端上热茶。林二太太看也没看,只挥挥手。
“不喝了不喝了,赶紧动手,时间紧得很。”
郑小河拿起梳子,开始梳理她有些毛躁的发卷。
“魏会长最近喜事连连,应酬多是自然的。”
“何止是喜事!”林二太太压低了些声音,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郑老板,你是不知道,魏会长如今可是这个——”她翘起一根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戒指的大拇指。
“兴亚百货一开张,那是日进斗金!这连着几天的流水席,你是没看见那场面,政商名流,还有东洋那边的贵客,哪个不给魏会长几分面子?”
郑小河手下动作不停,将她的头发分区,准备重新上卷。
“魏会长手腕高明,人脉广阔,自然非同一般。”
“岂止是高明了得!”林二太太仿佛找到了知音,话匣子彻底打开。
“我们先生说了,跟着魏会长,那就是抱住了金饭碗!你是没瞧见,就连市政厅的刘秘书长,在魏会长面前那也是客客气气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神秘的意味,“我听说啊,魏会长最近正在筹划一桩更大的买卖,要是成了,这上海滩的格局,怕是都得变一变!”
“哦?更大的买卖?”
郑小河顺着她的话问,语气带着适度的好奇,手上稳稳地夹着一个发卷。
林二太太左右瞟了一眼,确认阿秀在远处整理货架,才凑近镜子,用气音说。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听我们先生提了一嘴,好像跟什么……‘资产整合’有关,涉及的面广得很,银行、工厂、地产……都有牵扯。魏会长正缺得力又信得过的人手一起做呢。”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郑小河一眼,“郑老板,你这接触的太太们多,要是听到关于这方面的消息,可得别忘了姐姐我。这机会,千载难逢!”
郑小河面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
“林太太您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一个开店的,听到的也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罢了。”
“哎呀,你呀,就是太谨慎!”林二太太嗔怪地拍了一下郑小河的手臂,力道不轻。
“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看人家魏会长,以前不也就是个开药铺的?如今这排场,这气派!”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谁都像魏会长这般有魄力。有些人啊,就是死脑筋,守着那点老本,不懂得变通,迟早要被这世道淘汰。”
郑小河正在给她上定型水,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林二太太指的是……?”
“还能有谁?”林二太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明显的不屑。
“不就是利民银行那个王家嘛!魏会长之前三番五次给足他们面子,想拉他们一起发财,他们倒好,倚老卖老,油盐不进!连兴亚百货开幕那么大的场面,都敢不给面子,一个人都不去!这不是当众打魏会长的脸吗?”
郑小河拿起吹风机,嗡嗡的声音暂时掩盖了对话。她借着调整风力和角度的间隙,平静地开口。
“王家老爷子年纪大了,许是精力不济,不想掺和太多事情。”
“精力不济?”林二太太笑中带着讽刺。“我看是脑子不清醒!如今这上海,是谁的天下?得罪了魏会长,还能有好果子吃?”
她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
“我听说啊,王家最近麻烦可不小,好几笔到期的贷款,往常关系好的几家钱庄,突然就推三阻四起来。这资金链要是断了,哼,看他那老牌子还能撑多久!”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郑小河拿起梳子,为她梳理定型好的发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