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的小丫鬟怯生生地付了车钱,对郑小河道:“郑师傅,请随我来。”
门房似乎早已得到吩咐,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便放行了。
穿过一个草木略显杂乱的花园,小丫鬟引着郑小河从一扇不起眼的边门进了主楼。
她们没有上楼,而是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来到位于建筑背阴处的一个套间。小丫鬟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有些干涩的女声。
房间倒是宽敞,中式家具用料讲究,但样式老旧,透着一股沉闷。窗帘半掩着,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一位穿着墨绿色团花绸缎旗袍的妇人从内间走了出来。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段依旧苗条,甚至有些过于单薄。
“郑师傅?”她打量着郑小河,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
“五太太。”郑小河微微欠身。来的路上,小丫鬟已简单告知,这是刘局长的五姨太,姓梅。
梅姨太指了指梳妆台前的绣墩。
“坐吧。听说郑师傅手艺好,能给白牡丹那样的人抬轿子,也能让王太太那样体面人满意,我这才让人请你过来。”
她的语气算不得多客气,带着一种久居内宅的姿态。
郑小河依言坐下,目光平和地迎着她的打量。
“五太太过奖了,不过是尽力让各位太太小姐满意。”
梅姨太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光线照在她脸上。
“那你看看我,”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还能不能弄出点样子来?”
郑小河这才仔细端详她的脸。
皮肤底子原本应该是不错的,白皙,但如今缺乏保养,显得有些干燥泛黄,鼻翼两侧和眼睑下方散落着不少浅褐色的雀斑。
最显憔悴的是那浓重的黑眼圈,并非天生,而是长期思虑、睡眠不佳沉积下的青黑色。
她自己似乎用粉努力遮盖过,却因手法不当和产品不佳,反而显得眼下肌肤更加暗沉卡粉。
她生了一双标准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这本该是极具风情的。
可如今因为眼皮微微松弛,加上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郁结之色,使得那上挑的眼尾非但没有增添媚态,反而透出一股刻薄。
这是一张被岁月和幽怨共同刻画的脸。
“五太太的骨相极好,脸小,五官清晰,尤其是这双丹凤眼,很有特色。”
郑小河开口,语气肯定,没有半分敷衍或怜悯。
梅姨太愣了一下,似乎很久没听到有人夸她的眼睛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语气缓和了些。
“有什么用,老了,这眼睛看什么都带着股丧气。”
“不是丧气,是神采被遮住了。”郑小河站起身,走到窗边。
“五太太,介意我把窗帘拉开些吗?光线太暗,看不真切,也影响上妆效果。”
梅姨太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郑小河将厚重的丝绒窗帘彻底拉开,午后的天光虽然不算强烈,却也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阴沉。
梅姨太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郑小河打开自己带来的化妆箱,取出温和的洁面膏和提亮的护肤精油。
“您的皮肤有些干燥,需要先补充足够的水分和油分,后续上妆才会服帖自然,不会凸显细纹和暗沉。”
她的手法轻柔而富有技巧,梅姨太起初还有些僵硬,渐渐在那舒适的专业按摩下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
“郑师傅,你说……人是不是老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梅姨太忽然幽幽地问了一句,眼睛依旧闭着。
郑小河正在为她敷添加了珍珠粉和甘草精华的提亮面膜,闻言动作未停,声音平稳。
“容貌会变,但气韵可以养。有人十几岁就暮气沉沉,有人年过半百依旧光彩照人,关键不在年纪,在心境和如何对待自己。”
梅姨太沉默了片刻,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心境?整天关在这笼子里,对着四面墙,能有什么好心境?”
郑小河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
“五太太平日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除了身上这件。”
梅姨太懒懒道:“还能穿什么,左不过这些深色稳重的,免得被人说轻浮。”
“深色显稳重,但也压气色。”
郑小河小心地揭下面膜,用湿棉片擦拭干净。
“您皮肤白,其实很适合一些清雅的颜色,比如月白、浅荷、秋香色,或者带些光泽的豆沙色、雾霾蓝,既能提亮肤色,又不失端庄。”
梅姨太睁开眼,看着镜中脸上水润了些的自己,眼神动了动,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