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蓝工装
    夜色像浸透了浓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上海的屋顶上。

    “摩登今昔阁”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时,街对面的霓虹灯已经亮起,闪烁着一种与这沉寂夜色格格不入的虚浮热闹。

    阿秀利落地收拾着工具,将用过的毛巾归拢到一处,准备带回去清洗。

    “郑姐,今天冯夫人那边还顺利吗?”她一边系着围裙带子,一边问道。

    “顺利。”

    郑小河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对面商铺的招牌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都是些体面人,讲究多,要求也细,好在没出什么差错。”

    “那就好。”

    阿秀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兴奋地压低声音。

    “郑姐,您说冯夫人那样的洋派太太,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我瞧着她们戴的珍珠项链,颗颗都那么大,那么圆。”

    郑小河转过身,看着阿秀年轻而充满向往的脸庞,笑了笑。

    “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难处。把地扫了吧,时间也不早了。”

    阿秀应了一声,拿起扫帚开始打扫。

    郑小河走到柜台后,开始清点今天的账目。

    手指拨动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沙龙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心思却早已飘远。

    算盘声停歇,账目核对无误。

    郑小河将钱款锁进抽屉,抬头对阿秀说。

    “好了,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点。我把这里再归置一下就走。”

    “哎,那郑姐您也早点回。”

    阿秀解下围裙,拿起自己的布包,推门离开了。

    铜铃的余音在空气中消散,沙龙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郑小河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去进行最后的整理,而是走到窗边,准备将临街的百叶窗合拢。

    就在她伸手去拉窗绳时,动作猛地顿住了。

    目光,凝固在了窗外斜对面那根伸出的晾衣竿上。

    平日里,那上面挂的多是些寻常的衣物,灰扑扑的短褂,打着补丁的裤子,或是女人家洗得发白的布衫。

    但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一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衣物,突兀地悬挂在那里——一件半新的、蓝色的工装裤。

    不是约定的蓝布衫。

    是蓝工装裤。

    郑小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收缩。

    周瑾的叮嘱言犹在耳——蓝布衫是安全信号,而任何与约定不符的衣物,尤其是这种更具标志性的工装裤,意味着紧急情况,联络方式可能暴露,或者出现了必须立刻警示的危险。

    她站在原地,呼吸有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她没有立刻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也没有鲁莽地冲出门去。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

    她不动声色地拉上了百叶窗,将外界可能的窥探视线隔绝在外。然后,她快步走到沙龙门口,仔细地将门从内部反锁,又检查了后门的门闩是否牢固。

    做完这些,她回到工作间。没有点灯,借着从门缝和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街灯微弱的光线,她迅速行动起来。

    工作间的柜子、抽屉,凡是可能存放敏感物品的地方,她都快速而细致地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可能引来麻烦的东西遗留在外。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离开工作间,而是就着那点微弱的光,拿起一把梳子,开始慢慢地梳理一顶用于教学或应对特殊要求的假发。

    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街上传来的零星汽车喇叭声、行人模糊的谈话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她的神经微微绷紧。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是更久。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叩门声。不是铜铃,是手指直接敲在木门上的声音,短促,克制,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

    郑小河放下梳子,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隔着门板低声问:“谁?”

    “郑师傅,是我,陈婉。”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但比平日更显紧绷。

    “表姐让我来取落下的梳子。”

    暗号无误。郑小河轻轻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陈婉像一道影子般闪了进来,迅速反手将门推上、落闩。

    她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蓝布衫黑裙,长发辫子一丝不苟,但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平静,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些许。

    “怎么回事?”郑小河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陈婉靠在门板上,微微喘了口气,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下黑暗的工作间,确认只有她们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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