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晨妆
    天光未亮,郑小河便醒了。

    她没有点灯,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曦光,悄无声息地穿好衣服。

    那身为了今日场合特意准备的旗袍,颜色素净,剪裁合体,既不失礼数,又不会过于扎眼。

    她将头发在脑后利落地绾成一个髻,用一根普通的银簪固定住。

    梳妆箱被打开,查看工具装备无遗漏后,又合上。

    箱盖合拢时,发出轻微而沉稳的“咔哒”声,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

    她提起箱子,掂了掂分量。

    楼下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顾秀芳已经起身,正在灶披间生火准备早饭。

    郑小河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小河,这么早?”顾秀芳转过身,脸上带着关切,手里还拿着火钳。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日渐染上风霜的脸庞。

    “嗯,王家的车说好天亮就来接,得提前准备好。”

    郑小河将箱子放在一旁的条凳上,走过去帮忙往锅里添水。

    顾秀芳看着她利落的动作,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嘱咐。

    “大户人家规矩多,眼睛也杂,万事小心些。”

    “我晓得,顾婶放心。”

    郑小河应着,心里淌过一丝暖意。

    顾秀芳的担忧,是纯粹的家人式的牵挂,不掺杂任何其他。

    简单的早饭是白粥和酱菜。

    饭刚吃完,就听见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郑小河提起箱子,对顾秀芳点了点头:“我去了。”

    门外停着的是一辆黑色轿车,漆面保养得不错,但款式已不算新潮。

    司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沉默汉子,见到郑小河出来,只是微微颔首,便下车帮她拉开了后座车门。

    阿秀已经等在车边,她今天也穿了一身干净的新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兴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较小的布包,里面装着一些辅助的工具和物料。

    “郑姐。”阿秀的声音有点发紧。

    “放松点,就跟在店里一样。”

    郑小河低声安抚了一句,率先上了车。

    阿秀深吸一口气,也跟着坐了进去。

    轿车平稳地驶出云南路,拐上大马路。

    清晨的上海,已经有了苏醒的迹象。

    黄包车夫拉着早起的客人小跑着,送牛奶的、送报纸的穿梭在尚显空旷的街道上,早点摊子升腾起白色的蒸汽。

    车子没有开往公共租界西区那些更加奢华幽静的花园洋房区,而是驶入了法租界靠近霞飞路的一片高级里弄。

    这里的石库门建筑规模更大,围墙更高,门楼也更气派。

    车子在其中一扇乌漆大门前停下,门楣上刻着“王宅”二字,字迹遒劲。

    司机按了下喇叭,侧边的一扇小门打开,一个穿着短褂的男仆探出头,看清车子后,连忙将大门拉开一道足以让汽车通行的缝隙。

    车子驶入院内。

    院子颇为宽敞,青砖铺地,一角种着几株蜡梅,虽是早春,花期已过,但枝叶依然苍翠。

    主楼是中西合璧的三层建筑,红砖墙面,拱形窗棂,看得出有些年头,但维护得极好,透着一种沉静的底气。

    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楼前的台阶下。

    司机停稳车,快步下来为郑小河她们开门。

    “是郑师傅吧?敝姓钱,是宅里的管家。太太已经吩咐过了,二位请随我来。”

    钱管家言语客气,但眼神锐利,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郑小河和阿秀一眼,尤其是在郑小河提着的那个大箱子上停留了一瞬。

    郑小河微微欠身:“有劳钱管家。”

    钱管家引着她们并未从气派的正门进入,而是从侧面一条廊道绕到了主楼的后部,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墙壁上挂着一些字画,多是与“诚信”、“仁厚”相关的箴言,偶尔也能看到一两张穿着前清官服的人物肖像。

    二楼安静得有些压抑,只能隐约听到某个房间里传来的细微说话声和杯碟碰撞声。

    钱管家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王太太的声音,比在沙龙时多了几分世家贵妇的沉稳。

    钱管家推开门,侧身让郑小河和阿秀进去,自己并未入内,只低声道:“太太,郑师傅到了。”

    说罢,便轻轻带上了门。

    这是一个宽敞的起居室,布置得典雅舒适,成套的红木家具,丝绒沙发,墙上挂着西洋风景油画。

    但角落里的多宝格上,依然摆放着瓷器、玉器等中式陈设,显示出主人中西交融的品味。

    王太太已经穿戴整齐,是一身绛紫色织锦缎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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