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工钱又拖欠了!包工头说上面没钱,我看就是喂了那些官老爷的黑心口袋!”
一个在码头扛活的汉子愤愤地啐了一口,任由碎发落在围布上。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抱怨活少,而是愤怒于辛劳得不到回报。
书局的老先生来刮脸时,不再只是感慨,而是咒骂。
“学生们还在闹,要求抗日,可南京那边……哼,我看是指望不上了!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权位!听说还在和日本人秘密接触,真是……真是丧权辱国!”
石库门李先生眉头锁得更紧,理发时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对小河感叹。
“这书是越来越难教了。学生们无心听讲,外面……唉,怕是又要不太平了。”
他的担忧,比以往更加沉重。
连烟纸店,收音机里放的不再只是软绵绵的流行歌曲,有时会调到新闻频道。
王老板时常听着里面语焉不详的战报和官方辞令,然后摇头叹气地对熟客说。
“听见没?又在嚷嚷‘忍辱负重’‘顾全大局’!我看这大局,就是咱们小老百姓永远吃亏!”
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在街面上飞速流传。
有人说日本人在虹口增兵了;有人说日本浪人又在北四川路一带闹事,打了中国商人;还有人说十九路军调防上海,气氛紧张得很。
小河沉默地听着,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知道,这些不是空穴来风。历史书上的那一页正在快速逼近“一二八事变”!
一场惨烈的战火即将降临这座城市,而她所在的闸北,正是交战的核心区域之一!
她看着这间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理发室,看着那些熟悉的邻里一张张面孔。
无法想象当炮火落下时,这里将会变成怎样的人间地狱。
她冒险去西药房买了一点磺胺粉,打算关键时拿出来作掩饰。
一天下午,张太太照例来做护理,却显得心不在焉,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小河。”她躺在椅子上,闭着眼,忽然低声说。
“这阵子……外面不太平,听说闸北这边……可能不太安全。我家里商量着,要去投奔法租界亲戚家。”
小河正在为她按摩太阳穴的手微微一顿。
这些消息灵通的富家太太开始准备撤离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太太说得是,安全最要紧。”
张太太睁开眼,看了看小河,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也不容易,一个人守着这店。听我一句劝,也早做打算吧。”
她顿了顿,又说,“过两日我可能就不方便过来了,今天的钱我先付了,若……若以后还太平,我再回来找你。”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另外几位常来的太太小姐要么托人带话取消了预约,要么来时也神色匆匆。
贵客这边的业务,陷入了停滞。
而普通顾客这边,也因为时局动荡和物价飞涨,人流明显减少。
人们更愿意把钱攥在手里,或者去买米买面,理发这种非急迫的需求,能省则省了。
“泉沁”肉眼可见地冷清下来。
更让小河心惊的是,她发现弄堂里多了一些陌生面孔。
有时是眼神游移的汉子在巷口晃荡;有时会有看起来像是学生的年轻人,匆匆穿过弄堂,很快消失在后巷。
巡捕老张来的次数也频繁了些,但不再是单纯为了要钱,而是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笼罩着整个宝山里。
某天傍晚,小河正在打扫卫生准备打烊,那个姓周的女学生又一次出现在了门口。
“郑师傅,”她声音比平时急促,“能借口水喝吗?”
小河连忙给她倒了碗温水。
周瑾接过碗,没有立刻喝,目光快速扫过冷清的店里,低声飞快地说。
“最近尽量少出门,晚上关好门窗,最近会非常乱,如果……如果听到什么动静,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看,保护好自己。”
说完,她仰头喝了几口水,将碗递还给小河,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提醒,似乎还有告别。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弄堂尽头。
小河握着那只还残留着余温的碗,站在原地,心脏怦怦直跳。
周瑾的话,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想。
她猛地关上门,插好门闩,背靠着门板。
她该怎么办?去法租界?她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怎么可能进得去?就算混进去了,没有正经身份,又能靠什么生活?
她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