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计

    “我这儿新到了几盒‘哈德门’,比‘老刀牌’有劲道,郑师傅要不要来一盒尝尝鲜?”

    爷爷笑着摆摆手。

    “谢了王老板,我还是好我这口老旱烟,劲足,便宜。”

    王老板也不坚持,嘬了口茶,又晃悠着回了他的烟纸店。

    这王老板消息灵通,左右逢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但在这乱世,或许这也是他的生存之道。

    上午的生意还算不错,来了几个老主顾。

    小河的手艺越发纯熟,已经能独立完成大部分剃头和刮脸的活计,爷爷乐得在旁边指导歇息。

    快到中午时,店里来了个生面孔。

    是个戴着金戒指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个点头哈腰的跟班。

    那人一进来,就用一种倨视的目光打量着店里的一切,眼神里带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哪位是老板啊?”他开口问道,带着浓重的宁波口音。

    爷爷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笑。

    “敝姓郑,老板不敢当,就是个剃头匠。先生您这是……”

    那男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姓钱,在隔壁街开了家‘大世界理发厅’。听说你们这儿手艺还行?”

    爷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

    “混口饭吃罢了,比不得您那大场面。”

    钱老板踱到那把老理发椅前,用手摸了摸皮垫,又看了看墙上的工具,撇撇嘴。

    “家伙什老了点。老郑头,有没有兴趣带着你这孙女,过来跟我干?我那店里,用的是最新的电推子,洋人的洗发水,生意好得很!比你们守在这小破店里强多了!”

    小河的心提了起来。这是来挖墙脚的?还是来探虚实的?

    爷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腰板却微微挺直了。

    “多谢钱老板看得起。不过,老朽在这宝山里待惯了,街坊邻居都熟悉,这把老骨头,就不去给您添麻烦了。至于我这孙女,年纪还小,还得在我身边多学几年。”

    钱老板盯着爷爷看了几秒,忽然哈哈一笑。

    “行!有骨气!不过老郑头,这年头,手艺好不如会做生意。你们这老一套,迟早要淘汰的!”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小店,这才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店里一时安静下来。

    爷爷沉默地坐回长凳,拿出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抽着,眉头微微皱着。

    “爷爷……”小河有些担心地叫了一声。

    爷爷吐出一口烟,缓缓道。

    “没事。这种人,咱惹不起,但也甭想着攀附。‘大世界’……听着气派,里头是啥样,谁知道呢?咱就守好咱的‘泉沁’,手艺在,人心在,就饿不死。”

    话虽如此,但小河能感觉到,钱老板的出现,让爷爷本就紧绷的弦,又紧了些。

    午后,小河去后面的老虎灶打开水。

    回来时,正好碰见那个姓周的女学生从弄堂里走出来,手里捧着几本书,似乎刚从哪里回来。

    她的眼神却格外清亮,看到小河,依旧是那样微微点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两人擦肩而过时,小河似乎闻到她身上有一股不同于弄堂里油烟气的味道,像是……墨水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女学生匆匆离去的背影。

    走到自家店门口,她注意到斜对门石库屋的李先生家门口,放着一个小小的高脚凳。

    李先生那五岁的小女儿正坐在凳子上,抱着一本撕破了的识字课本,小嘴一扁一扁的,像是要哭。

    “囡囡,怎么啦?”小河停下脚步,柔声问。

    小女孩抬起头,大眼睛里噙着泪花:“书……书破了……爹爹回来要骂了……”

    小河心里一软。她想了想,放下水壶,走过去蹲下身:“来,姐姐看看。”

    她接过那本破旧的识字课本,封皮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她记得空间里好像有透明胶带……但绝不能拿出来。

    她左右看了看,看到灶披间窗台上放着爷爷平时粘东西用的半碗浆糊和几张废纸。

    “囡囡别哭,姐姐帮你粘好,保证爹爹看不出来。”

    她笑着对小女孩说。

    她用细心地撕下一点点废纸,蘸了浆糊,小心翼翼地将撕开的口子从里面粘合起来,用手压实。

    虽然仔细看还能看出痕迹,但总算恢复了原样。

    “好了!”她把书递还给小女孩。

    小女孩破涕为笑,宝贝似的把书抱在怀里:“谢谢小河阿姐!”

    这时,李先生的妻子,一位看起来同样温婉文静的年轻妇人从屋里出来,连声道谢。

    “真是太谢谢你了,小河,这孩子毛手毛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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