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泉沁
完坟,坐在回城的长途汽车上…刺耳的刹车声、玻璃碎裂的巨响…

    再睁眼,便是这民国十八年,便是这“泉沁理发室”,便是这位名叫郑力敦的老人一声声焦急的“小河”。

    她继承了原主全部的记忆和情感。

    对父母的模糊印象,对逃难来沪的恐惧,以及这九年来,与爷爷相依为命,在这十里洋场最底层挣扎求生的所有点滴。

    那种对爷爷天然的依赖和亲情,与她内心深处对奶奶的思念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让她几乎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位老人,并将他视为需要她孝顺和照顾的亲爷爷。

    爷爷似乎没注意到小河的失神,依旧望着门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咱济南府,那才是好地方。城里有七十二名泉,家家户户喝的都是甜水。夏天的大明湖,荷花开了,一眼望不到边,那个香哟…冬天里,趵突泉三股水咕嘟咕嘟冒,水汽蒸上来,跟仙境似的…芙蓉街、曲水亭,那青石板路走得才叫一个踏实…”

    老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浓重的乡音。

    “你爹娘在的那时候,咱家的铺子就在百花洲边上,不大,但生意好。街坊邻居都认我的手艺。刮脸、剃头、梳辫、拿麻,舒坦得很…过年的时候,从早忙到晚,灶上炖着把子肉,满街都是油旋的香味…”

    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要不是…那些天杀的东洋鬼子…”

    小河的心揪紧了。

    记忆里,关于那场惨剧——是模糊而恐怖的碎片:震耳欲聋的炮声、冲天的黑烟、被压在墙壁下的父母、爷爷拖着她在混乱人群中没命地奔跑、熟悉的街巷变成断壁残垣……

    最后,只剩下爷爷背着她,揣着仅有的几件吃饭家伙,挤在闷罐车里,一路南逃到这举目无亲的上海滩。

    “刚来那会儿,难啊。”

    爷爷叹了口气,转过身,目光落在店里那面镜子上,像是看着过去的自己。

    “要不是秀芳救了咱,还有这街坊们的接济,咱爷俩差点饿死冻死了。好不容易,攒下几个铜钿,租下这爿小店。我就想着,得有个念想,得记住咱是打哪儿来的,记住那井水的甜味儿。”

    他抬手指了指门口那块小木匾。

    “‘泉沁’,就这意思。泉水的泉,沁人心脾的沁。咱的手艺,得像老家那泉水一样,让人清爽舒坦。也指望这店,能像一口活泉,养活咱爷俩。”

    小河顺着爷爷的手望去那块经过风雨有些褪色的匾额,心中酸涩而温暖。

    她明白这个名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那不只是一个店名,更是一个背井离乡的老人,对故土最深沉的怀念,和最朴素的生存愿望。

    “爷爷…”她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哽咽。

    爷爷像是刚从漫长的回忆中醒来,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咧咧嘴,露出一个宽和却难掩疲惫的笑容。

    “嗐,老啦,就爱絮叨这些陈年旧事。收拾利落了?开门做生意!”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格子旗袍的年轻女学生夹着几本书,从弄堂口走过,朝着小河和爷爷微微点头笑了笑,脚步未停地转向了另一条路。

    小河也下意识地回以一笑。

    她认得这张面孔,是附近女子中学的学生,好像姓周?

    似乎来过店里一两次,剪过头发,话不多,总是很安静的样子。

    一个普通的女学生。

    仅此而已。

    她的目光很快从女学生的背影上移开,落在自家这承载着太多往昔与希望的“泉沁理发室”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这宏大的、波谲云诡的民国时代,属于小人物郑小河的,平淡而又不平凡的一天,才刚刚揭开序幕。

    而在她看不见的意识深处,那个来自未来的拥有现代知识的灵魂,正悄然与这具身体、这个时代,进行着更深度的融合。

    她拿起鸡毛掸子,轻轻拂拭着工具台。

    无人知晓,在那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正经历着怎样的惊心动魄与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