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很多年后的阿申再次回想起这个动人心弦的夜晚时,只记得那时气氛很好,她的心情也出奇地平静。

    今夜月光尤其温柔,夜色很美,藏区稀薄的空气被屋内柔和的光映照而显得浓稠、暧昧。

    所以让阿申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在陆未林的歌声里失了神,也动了心。

    “今天光顾着听你的故事了,聊聊我吧。”陆未林竟是自己主动提起了过往。

    阿申的回应是沉默。

    陆未林像是知道阿申想听,于是放下手中的吉他,不紧不慢地说着:“我的父母也逃走了,与你不同的是,他们各自逃离了彼此相互牵绊的人生,步入了正轨。”

    至于“正轨”的定义,讲真的,陆未林无法妄下定论。也许是与自己真正相爱的人组建家庭,也许是去追求自己年少时的豪情壮志,也许是为金钱和权力效忠一生,也许是成为一个异性恋、一个正常人。

    “后来,他们都过得很好,非常好,我的弟弟成了这场注定失败的婚姻里的筹码,而我呢,则注定成为那个负责收拾一地狼籍的家伙。”

    “如果我没有在青春期发现自己喜欢女人的话。”

    陆未林抬眼看向阿申,她惊奇地发现,阿申的神情似乎并没有那么惊讶。

    于是她继续说下去:“后来我就遇见了我的初恋,在20岁,在飘满茉莉清香的一个午后。”

    说着,陆未林突然笑了起来,绽开的笑容灿烂无比,如茉莉盛开:“你猜猜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阿申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

    “想把她栽在我家阳台。”陆未林用手腕撑着下巴,腕间的紫水晶手串一闪一闪的光纹在月光下跳跃:“我那会儿几乎天天都要去她兼职的咖啡店买咖啡,只是为了见她一面,当时对她的印象嘛,就是个又香又漂亮的大美人,嘿嘿嘿。”陆未林想想当时那样子就觉得自己活像一个痴汉。

    “像花儿一样的存在啊。”

    江粤每天都要喷茉莉海洋调的香水,发型是当时流行的栗黄色大波浪,干净的淡妆与浓艳的五官相得益彰,作为咖啡店员工时常引得客人驻足攀谈。

    “但是如果能只在我怀里盛开就好了,她太受欢迎了,还好比较高冷,帅气如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要到联系方式。”陆未林仿佛陷入了某种甜蜜的回忆:“遇见她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特倒霉,直到某天突然发现她刚好也有点喜欢我,我才知道,她就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运。”

    “这种幸运一如那缕茉莉清香般挥之不去,恋爱的滋味,我们一品就是五年。”陆未林眼前突然如同降下了无数阴霾一般,语气也变得踌躇:“我直至今日也无法想通,两个明明相爱的人为什么偏偏要互相伤害呢?”

    “因为她先坚持不下去了,于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运,逃走了。”她继续说道:“我也是个蠢货,竟然就这么释然地放她逃走了,是我把她弄丢了。”

    后来发生的事始终让陆未林有些难以开口,也许是为了和自己较劲,为了证明自己已然释怀,她最终还是在一段沉默后开了口:“我那时候以为感情本质上就是一团握不住的流沙,无论如何,或早或晚,最终它都是要流走的。”

    “直到终于成全遗憾后的某一天,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感情是流沙,生命亦是。”

    对啊,一往情深又如何?两情相悦又如何?在生命的历程里,这些情愫,何其渺小,又何其难得。

    “她去世的那一天,我没有喝到烂醉,没有哭到脱水,没有绝食,没有失眠。相反,我竟然梦到她了,她对我说……”

    说到这里,陆未林没有再继续,只是掩面任凭手臂支起的阴影将自己笼罩、吞噬。

    阿申忍不住追问:“她说什么?”她眼中倒映着陆未林悲伤的身影。

    陆未林终于抬了头:“她说,她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从头到尾这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

    她还说,她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同性恋,她不喜欢女人。

    不过这句陆未林没有说出来。回想她们相恋的那五年,江粤从不吝啬于示爱,情话说几万遍都不觉厌烦,如果爱情的质量可以仅凭这些来判断的话,江粤肯定爱她爱得无法自拔。

    可她从来没有向别人提起过自己的性取向,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喜欢女人,她从来不会回绝家里人安排的相亲,她甚至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不喜欢男人。

    猜疑的种子在陆未林的心里生根发芽,在江粤离开后肆意生长,长成参天大树。

    然后那些猜疑理所当然地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现实就是:江粤从来没有爱过陆未林,或者说,江粤曾经给予她的,根本就不是爱情,而是妥协。

    到此为止。陆未林不敢再细想,她要守护那份得之不易的幸运,即使一切都只是她幻想意识里的产物。

    她突然想起了那句歌词:

    “故事远去几华里,等结局我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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