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计策。”刘县令口中应和着,目光却似蒙尘的琉璃,涣散地落在斑驳的地图上,连墨线勾勒的河道都模糊成了片灰影。
裴玄素目光一凝——刘县令面上虽带着笑意,颧骨处却透出股灰败之气,言语间中气涣散,全然不见昨日商议时那份破釜沉舟的焦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指节叩了叩案面:莫非陈家那头…不肯低头?
何止是不肯!刘县令颓然跌坐在胡床上,袖口都在发颤,我将利害关系说尽,他们反倒要再涨三成粮价!说是邪气肆虐,运粮成本倍增…这分明是要吸干百姓骨髓!
裴玄素忽的轻笑一声,袖中玄铁令牌地按在案上:且让他们再得意片刻。他指尖划过令牌上御赐纹路,待查实他们私调官仓、勾结漕帮的证据——话音未落,冯泰已抱着双臂冷笑接道:到时看他们是跪着哭还是躺着笑!
二人相视大笑,震得梁柱微尘簌簌而落。冯泰忽又敛容,鹰隼般的目光钉住刘县令:县衙里若有人走漏半点风声…他拇指在喉间轻轻一划,莫怪冯某的手段不认人。
刘县令冷汗涔涔而下,连称已将心腹安插在要害之处。窗外忽掠过一道黑影,像被惊起的夜枭,扑棱棱撕破了暮色。
裴玄素见刘县令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当即上前虚扶,声音压低三分:“刘县令,您脸色瞧着不大好,莫不是身子不适?不如让在下给您把把脉,看是否是邪气侵体?”说着便要伸手去探他腕间。
刘县令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缩进袖中,后退半步,勉强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只是近来为邪气与粮价的事日夜操劳,几夜没睡安稳,精神有些恍惚罢了,歇息片刻便好。”
“裴兄弟不必太过担心,刘县令身为一县之长,这几日内外操劳,早已身心俱疲。让他好生歇上一觉,明日定能恢复精神。”
刘县令连忙顺着话头附和,干笑两声:“正是冯灵使说的这般,歇息歇息便无碍了。”他目光扫过堂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乔都尉怎的不见踪影?”
“乔都尉与兵士们都是凡人之躯,连日披甲赶路,早已累得脱力。”冯泰解释道,“我让他们先去偏院歇息了——总不能让他们累垮了,不然后续追查邪祟、整治那些囤积居奇的商贾,还得靠他们出力呢,刘县令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是是,冯灵使考虑得周全。”刘县令又挤出个笑脸,“有精气神才能跟那些无良商贾硬拼。对了,三位今晚的晚饭还合口吗?县衙后厨虽简陋,却也备了些本地的有名吃食。”
裴玄素拱手谢道:“刘县令待我等如贵宾,饭食丰盛周到,在下感激不尽。”
“合口就好,合口就好。”刘县令说着,突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沁出泪来。他连忙用袖角拭了拭,带着歉意道,“三位,刘某实在乏得撑不住了,便不再作陪。三位也早些歇息,有何事明日再议。”
“刘县令快去吧,无需管我们。”冯泰挥了挥手。
刘县令又朝三人拱手作别,转身时脚步都有些虚浮,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很快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裴玄素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转头问冯泰:“冯灵使,你不觉得刘县令有些奇怪吗?不只是疲惫,倒像是藏着什么心事,连脉搏都不敢让人碰。”
冯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吟道:“乱世之中,一县之长不好当。一边是邪祟作乱,一边是粮价飞涨,说不定是被夹在中间难做人,也难怪心事重。”
他放下茶盏,打了个哈欠,“不说这个了,咱们也熬了一夜,先歇息吧,明日还要查粮价的事,说不定能顺藤摸到那些商贾背后的肮脏交易。”
裴玄素闻言,眼底疑虑如云翳般掠过,却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转向静坐一旁的玄阳子,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师父,大家都乏了,不如先回房歇息。
玄阳子微微颔首。三人默然穿过回廊,青石板上脚步声错落,惊起檐角宿鸟扑棱棱飞入墨色。行至厢房门前,裴玄素躬身作揖,待玄阳子的身影进入房间关上房门后方才直起身来。
裴玄素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铜盆前掬水净面,水纹里晃动着连日奔波的倦影。他吹油灯时,黑暗如潮水漫过眼睑,那些悬而未决的疑窦、暗流汹涌的算计,终于敌不过沉沉睡意,将他卷入无梦的深渊。
连夜赶路,众人早已累得筋骨酸痛,这一觉竟睡得格外沉酣,直睡到第二日辰时末才悠悠转醒。裴玄素在一阵清脆的鸟鸣中睁开眼,窗外天光已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映得地面一片亮堂。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觉浑身的疲惫消散了大半,起身简单洗漱一番,整理好灰袍,便朝着中堂走去。
刚到中堂门口,便见侧旁的偏房里热闹非常——一众随行的士兵都换了轻便的常服,或坐或靠地歇息着,有的在低声闲聊,有的正擦拭着佩刀,眉宇间的倦色已淡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