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等待她的,是铺天盖地而来的谴责与非议,风无碍都已做好了直面的准备,不料迎接她的,却是如春风般和煦的优容与厚待。
对她非但没有半分疏冷,还异乎寻常地热情慷概。
她去勤务部,按例领取日常所需的衣、植、丹、葺物资,屡获额外馈遗,哪怕她出言提醒了,依然会被司务弟子打哈哈地含混带过。
只道:“无妨,无妨,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如此,便带回了比旁人多出数倍的物件。本该是羡煞旁人的优待,却不曾招来丝毫不满,甚至还得到了异常大度的体谅。
“算了,算了,她都那样了,何必再计较。”
那样……
风无碍只当旁人所指,乃她无意促成因果环被毁,直至今日,仍遭到各界口诛笔伐一事,遂两手一挥,含笑表态。
“区区流言,不足为惧,我根本不曾放在心上。”
岂料,此话一出,所受到的优待愈多,旁人看她的眼神愈发同情起来。唯有风无碍不明就里,暗自纳闷。
“那样,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事么?”
————
转日,风无碍带着大毛锥去了器部。
经过玄门大比十数役之后,大毛锥已见轻微损耗,需向器部申请循例的法器维护。
甫一跨入器部的院子,就被琳琅满目,堆得到处皆是的器具,堵住了去路。有丢了脚、失了双翅、撞破了脑袋的金乌;有炸了锅、崩了盖的丹炉;还有各式各样磕了口、变了形,等待着维修的法器。哦,对了,还有那个被风无碍,以十道连环符捣毁的娑婆道,也被搁置在漂浮的玉匣内,追着器部弟子,要求回炉重造。
“如此多器具,等轮到我……”
风无碍垂首,打量着手中,秃了几撮长毫的大毛锥,当即便有了打道回府的念头。
怎知,人还未动,马上便有眼尖的器部弟子,热情地迎了上来,主动察看了大毛锥的状况,还自告奋勇拍着心口保证。
“必定会将师妹的维护优先安排,不日便可取回焕然一新的法器!”
其态度之良好,服务之积极,效率之迅捷,令风无碍终于感觉到了蹊跷,当场撤回了维护的想法,还稍微动用了些许武力,才从热心的器部弟子手中,夺回自己的大毛锥。
直至她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器部弟子追在后头,声嘶力竭的劝告。
“师妹,莫要任性,一个称手的法器,可以在生死关头,发挥莫大作用!”
到了这时,风无碍终于咂摸出了些许反常,她回顾自己的生平,发现不曾、从未、绝无受到过这般,令人受宠若惊的厚待。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回程的山道上,风无碍一个人嘀嘀咕咕。
近日种种,再加上昨日里,素来与她从无交集、巡游在外的符宗二师兄、三师姐,居然托大师姐宋夕,给她捎来了一些助益修行的小物件?!
如此亲厚,哪怕是在她拜入符宗的那一日,都不曾有过!!
林中风声飒飒作响,远处问道堂的铃铛,哗哗不息。
倏然,一股不详的念头,划过风无碍的脑海。
“莫非……我已经……死了?!!!”
无怪乎风无碍有如此设想,在她的认知里,门派中人,锱铢必较,睚眦必报,能够被如此大度宽待的,唯有已经作古之人。
只要人一死,便什么都可以原谅了。
“难怪……”
风无碍两脚一顿,两眼一怔,恍然大悟。
“或许,玄门大比之上,我并不曾逃过杜永昼那一刀,早已心脏衰歇,死在了武道场上;又或许,载坤真人从天而降的那一刀,劈的并非杜永昼,而是我!”
“而今——”风无碍摊开双手,借着树梢间,投下的朦胧星光打量,“归来的,只不过是我的一丝执念,以为自己逃出了生天,实则早已身首异处!”
如此作想,风无碍对近日间种种不寻常之事,终于恍然大悟。继而,心中竟生出了一丝,道不明、说不清的解脱感。
“也好,也好……罢了,罢了。”
风无碍摇头晃脑,正欲释怀之际,转瞬又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遗憾笼罩心头,酸楚得仿佛灵魂都要为之恸哭。
遗憾什么呢?
她想。
她冥思苦想!
终不得其解。
“罢了,我还是先找个人好好确认,我是否真的已一命呜呼。”
静谧林间,鲜有人迹,倏然飘过一道颀长身影,风无碍连忙追上去,伸手一拦。
“喂,你看得见我么?”
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