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宣阁又看了看自家儿子,见年轻人不自觉低下头颅,想了想道:“门当户对虽是传统,可若两个年轻人有心,不拘礼法再一起,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文凤霞意有所指地看向他:“何为礼法?何为传统?结亲要过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处都不能少——小公子,你今日这般急切地上门,当真是心悦萱草?”
妇人话锋转向程天鸣。
文凤霞虽是村里人出身,但是头脑清醒得很,她卧病在床的这些年,只是身子孱弱,碍于形势,生怕自己不久人事才想将女儿嫁出去,可如今形势大好,文凤霞根本不急。
她想活着看于萱草考中的那天。
只要于萱草能考中,她就算下地府、入黄泉,都能跟于柏生有个交代。
他们这样一个艰难求生的家庭,冬夏不顾地扒在娘娘山的险峰上,却能有一天穿着官袍当回人上人,这是天大的美梦。
美梦是要付出代价的,成亲意味着生孩子,意味着有了拖累和负担,女人和男人不一样,以后的路难走着呢——文凤霞早就绝了让于萱草这个岁数成亲的念头,就是京城的谢渊来了,她也不会让!
今日程宣阁与程天鸣急匆匆上门,可没有这样的礼数,看似是重视女方,但是明知女方已有拒绝的念头,却还如此冒失,反而看起来不美。
双方连第一关都过不去,怎么能直接带相看的男女见面?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程宣阁心下暗道这妇人不是个简单的,程天鸣被问得脸色臊红。
但他是个知礼数的,立马起身作揖道歉:“文伯母,是我唐突了,不曾想到这点,前日魏太爷遣人到府上,我内心急切才央父亲前来。”
文凤霞依旧笑意不减:“再欢喜也不能失了礼节,萱草脾气莽撞,行事却不莽撞。程公子,你二人脾性并不相配。”
程宣阁坐不住了。
你要说门第不相配可以,他们程家的确是清水镇数一数二的人家,但你说程天鸣配不上一个泥腿子出身的于萱草?
他看了眼程天鸣:“伯母说得话可记在了心上?”
程天鸣不甘心道:“可否让我与于姑娘见上一面?”
程宣阁微不可见地皱皱眉,嫌他丢脸。
这是还没死心。
文凤霞从没听于萱草提起过程天鸣这个人名,料想她对程天鸣根本不熟悉。
她不置可否地点头,看向门口等着的魏书海:“书海,你帮婶子叫萱草进门来。”
魏书海方才见形势不对,直接躲了出去,当下应了一声往旁屋跑,路上还纳闷文凤霞怎么拒了这么一门好亲事。
要是他未来的女儿能嫁给这么大的宅门,他绝对会高兴得三天三夜阖不上眼。
他左思右想也没想通,苦着脸去敲门,见于萱草正和他媳妇儿说话,他便说道:“萱草,正屋叫你。”
于萱草面上的笑还没散去,她刚才正帮着书海媳妇儿算账,两人有说有笑的。
“知道了,嫂子我去一趟。”
于萱草跟着魏书海离开院子,好奇地打探:“究竟是谁来了?带这么多奴仆,也不让人进堂屋歇一歇,可真是不把奴才当人。”
她撇撇嘴,视线落在院子外冻得发抖的奴仆身上,心想他们这一来一回至少半天时间,这些人估计都是帮着路上清雪的,到了地方竟然都不给歇歇脚。
魏书海“嗐”一声,“大户人家都这样。”
他对这些司空见惯,于萱草对这户人家却没什么好印象。
正想着,两人推门而入,一抬眼就看见屋里的老少四人。
于萱草看向主位的魏天锡,走到堂中作揖行礼:“太爷。”
魏天锡方才见形势不对,一直没吱声,眼下见她来了,立时笑呵呵地。
“好孩子,这位是雄彤皮行的程东家,”他手拄着拐杖,叫她见礼。
魏书海悄悄将门关上,掩下风雪的呼啸声。
于萱草看向这穿着体面的中年人,适当露出笑意,也一作揖:“见过程东家。”
程宣阁打量着于萱草,见她行的是男子作揖礼,就知道她是个不拘闺阁的,的确如文氏所说。
而且,寻常女子见男客满堂,早就羞得不愿说话了,这女子却能落落大方,果然是与寻常女子不同。
程宣阁还注意到,她连个眼神都没给过程天鸣。
他稳住心神,宽和地道:“请坐。”
于萱草这才拎起衣摆坐下,她视线掠过堂内,好奇这程东家来村里做什么。
莫不是想找她打皮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