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惜雨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决定听他一回,放缓审核的节奏等待。
几日之后,事实证明,冯砚修这厮料事如神。
京中又出一起命案,牵扯漕运。
佟惜雨不用主动,柳司弘与户部的员外郎抱一沓账本进门;不一会儿,工部也派来几位主事,恰恰有之前不愿在她手下干活的主事之一。
“刘御史家中自缢,可是真的?”
佟惜雨走近柳司弘,悄悄问道。
刚从余茂本那儿听过一个版本,佟惜雨难以置信,找他确认。
刘御史作为巡漕御史,奉旨到江南监督漕运,发现漕运总督与江南布政使沆瀣一气,贪污腐败。
他们逼百姓将粮食税折成银两上交,又淋尖踢斛剥削交粮百姓,强收上来朝廷需要的实物粮食。
百姓苦他们久矣。
年前漕丁暴动,也有内幕。修理河道和加固堤岸工程艰巨,但漕丁待遇十分险恶。
大部分漕丁是被高薪骗去的,然官府不仅拖欠他们银钱,还不顾他们死活。漕丁在修船疏通河道当中,一旦有所疏漏,便会被拳打脚踢,关进牢笼。他们的每日吃食,也少得可怜。
逐渐的,这些漕丁不再有人身自由。他们整日劳作,即使下工之后,也会被集中关押在一个地方,不得外出。因此相继有人,被虐待致死。
后来,漕丁罢工,揭竿而起,百姓也参与其中,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宁亲王因为此事,迄今未回京。
漕丁罢工时,刘御史就在江南。因人手不够,为了保证漕运的正常运行,他去帮忙组织人手修理河道,因而误了上报朝廷的最佳时机,被迫停职,等待吏部的重新考核。
回京后,刘御史郁郁寡欢,将这一切写在一封信里,准备告发。
但他写告发信这事,走漏风声。于是家境贫寒的他,不断遭受外界威胁。
因此,他整日担惊受怕,抑郁不安。绝望之下,他先杀一家老小,后自缢而亡,血溅满屋。
京兆府闻讯而来,也是不忍直视。
“难受。”
柳司弘作为旁观者,又作为同僚,说到最后,面色不忍,唏嘘不已。
佟惜雨却不以为然。
在她眼中,刘御史所作所为,实在懦弱残忍。他自己想不开,还要带上家人一起去死。
但那封信遂他的愿,已达天听,将京城和江南闹的天翻地覆。
这算是他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我们还在,或许能为百姓力挽狂澜。”
无论如何,佟惜雨也深有感触。她用手拍拍柳司弘的肩,以示宽慰。
但这一动作引来他人的侧目,他们眼神犀利,仿佛在指控她行为不端。
佟惜雨一向不拘小节,况且她与柳司弘是兄弟。她的动作给对方不会带来任何困扰,那她也更不会在意其余人的眼光。
女子一举一动,总在他人的审判之中,而男子却不会如此。
若长此以往,女子又会陷入被动。
佟惜雨身为女官,当以身作则,让他们习惯习惯,女人可以做她任何所想之事,而不理他人置喙。
“陛下大怒,”余茂本不放心,又折返回来提点她,“咱们需彻查。”
言下之意,他们不必再给漕运官员手软留情。
佟惜雨正有此意,恭恭敬敬行礼,道:“遵命。”
“从工部调来的那些主事,他们侍中要我们任意差遣。你目前没有主事,又逢如此忙乱之际,有些事不用亲力亲为,交给他们去办。”
有了余茂本撑腰,佟惜雨当然不会让他们白来,该让他们干的活一个都跑不了。
打定主意,她朝他们招手,开始分配任务。主事们虽有意见,却敢怒不敢言,毕竟佟惜雨高他们一等。
佟惜雨再次感叹,权势是个好东西。
跨部门合作,效率很快。
不一会儿,有令史前来,带了一本漕粮折成银钱的征收记录。
朝廷征收粮食税,给出的市价是,每石粮食可以折成银钱一两,但在户部调取的地方实收漕粮簿中,价钱却不是如此。在地方的漕粮仓库,他们征收的粮食税,按的是每石五钱。
也就是说,百姓交一万石粮食,本应收取一万两银钱,但他们实际收取了五千两银钱,少征收了五千两银钱,按说于百姓有利。
但官府将将这五千两银钱交给串通好的卖粮老板,换来一万石粮食。这一万石粮食被做了手脚,卖粮老板其实只交付了不到四千两的陈米和次米粮食,并在入库账目上做平。
实际那五千两被贪污的官府和卖粮老板贪污,而国库收到的是次粮。
江南布政司主要统筹粮食的征收,若征粮时出现贪污,布政使难辞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