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势抬眼,撞进田文琼含笑的眼眸,他的声音温柔坚定:“来世,我们还做夫妻,好吗?”
周瑛含泪点头,再无遗憾。
清军砸开堵门的石块,配合云梯攻上明楼。
萨布素一马当先,认准周瑛杀过去,要了解未完的恩怨。
周瑛挥刀迎上。
此刻的她挣脱了□□的桎梏,父亲的嘱托、宗保的期盼、百姓的坚守,化作源源不断的精神力量,让她重拾了最初的勇猛。
冷月刀在她手中如银汉倾泻,刃光未至,凛冽的刀气已凝作寒霜。旋身时如崩云裂石,寒涛般的刀影恰似玉龙舞爪。旋斩时风驰电掣,劈砍开漫天雨雾。刀环震颤,星芒炸裂,刃口掠过,云纹若崩。回锋削甲,铁甲碎裂如飘雪。倒拖斫地,溅起血珠化长虹。
二人跳在城垛上酣战,你来我往,难分胜负。
一些清军想上前协助,都被萨布素厉声喝退。
内红门外,弓箭手张弓搭弦瞄准周瑛,也被多铎喝止。
“真正的巴图鲁不能靠旁人取胜。”
这是满汉顶尖勇士的终极较量,是意志与武力的巅峰对决,关乎两族荣誉。
周瑛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一幕幕画面:
大校场上,葬身石榴林的神机营官兵,在绝境中向着敌人发起最后的奔袭。
豪宅里,举家自尽的勋贵女眷与誓死杀敌的男丁们依依拜别。
长安街上,那些袭击鞑子的宦官们,事前虔诚祭拜崇祯爷的灵位。
明道书院里,何鹏飞望着学堂上认真读书的宗保与马世奇,欣然微笑。
那带头跳河的官员大概曾在朝堂上为民请命,犯颜直谏。
那自焚而歌的士人或许也曾心怀苍生,纵论天下,激扬文字。
还有那些投河殉国、英勇守陵的百姓们,他们都曾有过鲜明多彩的生活。
有的曾是木匠工坊里的老师傅,持墨斗弹线,一旁徒弟扶木凿榫卯,传承着斗拱飞檐的智慧。
有的在市井书坊排拣活字,在染坊浸染布料,在磁窑烧制精美的瓷器,在铁器铺里锻造金银铜铁。
有的是郎中,在医馆晨光中三指搭脉,向碾药学徒教授望闻问切的古法。
有的是绣娘,在绣坊窗前引线穿针,彩线缀绫罗,花鸟鱼虫出于指尖。
……………………
这些千千万万可爱可敬的人啊,他们捍卫的不是皇宫里的龙椅,不是太庙中的牌位。奋不顾身,只为给一个惨遭涂炭的道理,竖起最后的防线。
那道理叫礼仪廉耻,叫信义千秋;叫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叫 “士可杀,不可辱“;叫生而为人,光明磊落;死得其所,重于泰山。
现在,轮到她了。
萨布素的弯刀再次劈来,势如奔雷。周瑛以攻代守,迎着刀光纵身跃起,将全身的力气、未尽的生命、所有的领悟,尽数灌入手中的祖传宝刀,向前挥去。
她要为那些以身殉道者,争一口万古长存的正气;用满腔热血,为名为华夏的卷轴续上承前启后的一笔。
马刀狠狠劈断冷月刀,断掉的刀身翻滚坠落,插入明楼下的湿土,微微震动,发出一声如泣如诉的哀鸣。
下一刻,萨布素的刀锋像滚烫的烙铁穿透了周瑛的胸口。
刹那间万籁俱寂。
萨布素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也终于看清了眼前敌人的面容,惊讶地认出这满脸血污的明将竟是前日在长安街上,降奴用来献媚讨好他的民女!
他百思不解,当时慌张怯懦的弱女子,怎会翻做坚韧勇猛、殊死相搏的战士?
巨大的疑惑令他怔愣。
周瑛异常清醒镇定,强忍剧痛,果断伸出双手死死抱住萨布素的臂膀,拖着他一起从高高的明楼坠落。
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萨布素惊慌失措的惨嚎。
周瑛望着苍茫的紫金山,望着雨幕中依旧矗立的孝陵殿宇,微笑着奔向了属于她的圆满。
此时田子兴等人均已战死,田文琼身负数创强撑御敌。见周瑛与萨布素一同坠楼,他惊叫着转身扑过去。
“瑛娘!”
两把利剑一齐穿透他的背心,他扑倒在城砖上,视线穿越雨幕,牢牢系在爱妻倒在泥土中的身影上,嘴角溢出鲜血,手臂无力垂落,停止了呼吸。
周瑛的意识被粉身碎骨般的剧痛唤醒,发现自己只剩左臂还能动弹。她用手肘死死撑着地面支起上身,胸口的贯穿伤血如泉涌,在身下铺成红毯。腰部以下失去知觉,断裂的双腿露出白骨,凄惨模样犹如丢弃的报废玩偶。
楼上的战斗停止了。
多铎在侍卫簇拥下走向明楼。
周瑛的视野模糊,只看到一片黑影逼近,她抓起身侧湿润的泥沙,拼尽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