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离开
    初春,四合院里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方青云蹲在厢房的地上,正将几件叠好的衬衫放进藤条箱。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林茹端着碗热茶站在门口。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已经装了半满的箱子上,茶碗突然一晃,几滴茶水溅在青砖地上。

    "妈..."方青云连忙起身,接过摇摇欲坠的茶碗。

    林茹的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擦着,眼睛却死死盯着箱子内衬里露出的英文报纸:"这次...去哪儿?"她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方青云将茶碗放在五斗柜上,柜面映出母子俩模糊的倒影。"还不能细说,"他轻轻握住母亲粗糙的手,"但比英国近。"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闸门。林茹的眼泪突然扑簌簌往下掉,砸在箱子里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急忙用袖口去擦,却被儿子一把抱住。

    "三年..."林茹的脸埋在儿子肩头,声音闷闷的,"上次一走就是三年..."

    方青云嗅着母亲发间熟悉的皂角香,突然想起儿时发烧,也是这双手整夜为他换冷毛巾。他刚要开口,门口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方婉抱着语文课本呆立在门外,方青山站在她身后,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

    "哥要走?"方婉的课本"啪"地掉在地上。

    屋里一时静得可怕。

    林茹突然抹了把脸,弯腰捡起课本:"我去买菜,晚上包饺子。"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只有方青云看见她攥着围巾的手指节发白。

    方婉像只小尾巴似的跟着哥哥转悠,看他往箱子里装英文原版书、钢笔和那本《大国崛起》的手稿。

    "这个给你。"方青云突然从箱底摸出个牛皮纸包,"等考上初中再拆开。"

    小姑娘摸着纸包棱角,隐约猜出是本书。她想哭又强忍着,鼻头红得像颗小草莓:"哥,我会给你写信......"

    方青山一直沉默地靠在门框上,直到妹妹被支去帮母亲剥蒜,才哑着嗓子问:"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方青云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图书馆的外借证和二十斤粮票。你..."

    "我知道。"少年突然打断,眼镜片上蒙了层雾气,"我会照顾好家里。"

    方铁下班回来时,屋里已飘满饺子香。他看了眼厨房里红着眼眶剁馅的妻子,又望望堂屋桌上那瓶开封的茅台,黑脸上皱纹更深了。

    饭桌上异常丰盛:韭菜鸡蛋馅饺子、红烧带鱼、甚至还有一小碟腊肉。方青云知道,这怕是母亲把攒了半年的票证都花光了。

    "爸,"方青云给父亲斟满酒,"我被派去欧洲了。"

    方铁的手很稳,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多久?"

    "至少两年。"方青云实话实说道。

    酒杯与瓷碗轻轻相碰,方铁仰头饮尽。

    "吃饭。"方铁夹了块腊肉放进儿子碗里,"趁热。"

    林茹突然起身去厨房拿醋,回来时眼角还挂着水光。方婉乖巧地把最大的饺子夹给哥哥。

    "慢点吃。"方青云用拇指擦掉妹妹嘴角的油花,"等哥回来,给你带..."

    "不要礼物!"方婉突然带着哭腔喊,"我要哥平平安安回来!"

    屋里霎时一静。院外不知谁家在放鞭炮,噼啪声像远方的枪响。

    夜深了,方青云发现父母屋里的灯还亮着。他轻轻叩门,看见父亲正在给母亲按摩常年劳作变形的指关节。

    "爸,妈,"他蹲在父母膝前,"这次去,可能会见到些不一样的..."

    方铁摆摆手:"不该说的别说。"粗糙的大手却紧紧攥住儿子的肩膀,"记住,你首先是中国人。"

    林茹突然从枕下摸出个红布包,里面是枚泛黄的平安符:"你姥姥留下的...戴上。"

    方青云低头任母亲将红绳系在颈间。符袋贴着胸口,能闻到淡淡的檀香味。

    回到自己屋里,他发现方青山正就着煤油灯在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少年抬起头,镜片反射着跳动的火光:"哥,我会让咱家过得更好。"

    月光透过窗纸,在兄弟俩之间洒下一地银霜。远处火车的汽笛声隐约可闻,像是命运在轻声召唤。

    ......

    周三清晨,北京站笼罩在薄雾中。方青云提着行李站在月台上,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霜。方婉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小脸冻得通红也不肯松手。

    "到了记得发电报。"方铁把一网兜苹果塞进儿子手里,声音比平时低沉。

    林茹突然从包袱里掏出个铝制饭盒:"刚烙的葱花饼,路上吃。"饭盒还烫手,想必是凌晨就起来准备的。

    方青云接过饭盒,看见母亲指甲缝里还沾着面粉。他刚要说话,站台广播突然响起:"乘坐T15次列车的旅客请准备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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